提着藤条逼着温同书喝了药,司空靖身心俱疲地回到前厅,发现母亲已经坐在里面等他了。
司空靖迈进厅门,端正却疏离地行礼:“母亲。”
这两年,他身上几乎消失了所有的小儿情态,连“娘”也不叫,改口了更加正式的“母亲”儿子,只有提及司空澹时才会说一句“我爹”,就好像他所有未成熟的小心思全都随着父亲去了。
夫人这两年也开始老态渐显。夫君去世,她总是一身素衣,在后院吃斋念佛,很少见人。两鬓银丝渐多,眼角皱纹丝丝缕缕,如同石子落水后层层散开的细小波纹。那些金钗、步摇、花钿全都束之高阁,再没有回到她头上。
“秋雁犯了什么大错?一个婢女,杖责五十,实在太过分了些。”夫人语气平淡,但司空靖听得出她话语背后的责怪。
司空靖自顾自坐下,道:“她试图告诉同书我爹的死因。”
夫人一震,心知这是儿子的雷区,秋雁如此大胆,确实该罚。可转念一想,也有些不明白:“同书也这么大了,没什么不能知道的,你能瞒他一辈子吗?”
“这是爹的意思,爹说过不要让他知道。”司空靖闭上眼睛,却还是能清晰地看见他与父亲在牢中的景象,父亲受了刑,趴在冰冷的地上,说不要告诉同书,别惊了他,“爹希望他不要长大,我也是。”
夫人淡淡地笑了笑,满是无奈:“可是他不能不长大。我听说,他又来求你让他进京。”
“我是不会放他走的。”
“可你不要忘了,让他去考功名,也是你爹的愿望。你自小读书没有天分,你爹虽然不嫌弃你,但也没有对你抱有太大期待。同书是他的心血。在龙山那几年,”夫人说着,不自觉染上了若有若无的哭腔,“每当同书作了文章,他总是很高兴,他说,同书会比他更厉害,要带同书去见丞相,让他成为真正的时文第一人……”
“母亲,不要说了。”
“靖儿,如果你父亲见到你这个样子,他会……”
“他会怎么样?”司空靖猛然抬高了声调,“如果我早是这个样子,如果他也是这个样子,我们就不会被污蔑私藏甲胄,就不会受牢狱之灾,他就不会,就不会……”
就不会被打得连喊都喊不出来,就不会连什么时候没气了都不知道。
司空靖永远记得那一天,他从牢房里伸出手,拼了命地朝父亲伸去。他看见父亲挨了十几下就晕过去了,他哭着大喊你们别打了,我爹晕死了,再打我爹就要没命了……
可是刑杖“噼啪”落下,一下下打在父亲的身上,打在他的心上,打得那件中衣全都染红了,打得父亲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弹动。直到一百杖毕,一个狱卒弯腰在父亲人中处一探,冷冷地说了声没气了。
于是两个狱卒把已经没有动静的父亲丢回牢房,再度落锁。
他抱着父亲的尸体,感觉父亲的温度一点一点流逝,泪如雨下。
于是他发誓,他一定会杀了所有跟这件事有关的人。
沉默了许久,佚老快步进来,双手呈上一封信:“府君,是温公子的信。温公子说不见人,属下只好……”
“拿过来。”
佚老依令奉上。这是一封从龙山来的信,字迹隽秀,看上去是个女子的手笔,大约是温同乐。
司空靖没有一点顾忌,如同看自己的信一般,自然拆开,果真是温同乐的信。信里除了关怀寒暄,还提到家中困顿,母亲身体不好,询问他是否准备上京参加会试,叮嘱他认真考试,考取功名后回龙山看看母亲。
司空靖颓然地放下信,没有说话。夫人却已经猜到了,劝道:“同书的家世你是知道的,他母亲只有这么一个指望。你失去过父亲,怎么忍心……”
怎么忍心让同书也经历“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痛苦?
夫人叹声气,起身:“娘今日话有些多了,你不要嫌弃,娘这就回去了,你也好生歇着吧。”
司空靖没有抬头,只听见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无声。
秋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一夜。清晨醒来时,温同书冷得直往被窝里钻。身上的伤养了三四日,已是好多了,他爬起来,披了一件外袍,打开门,看见院子里一地湿漉漉的黄叶。思远府地处西南,秋意来得晚,比不得龙山四季分明颜色绚烂。他忽然想起什么,笑着转身,到案几前坐定,提笔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