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啊,累了就休息吧,看,这是家主新赏给我们的好东西,等你休息好了,娘再做给你吃。”
夫妻中间的五岁小童噔噔噔跑到他面前,温热的小手牵着他的手:
“哥哥哥哥,夫子说我是我们夜洲最有天赋的小孩,以后我一定要让家里过上好日子!”
“哥哥你看起来好累,好好休息吧……”
休息吧……
嗡——
终于,破破烂烂的身体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失去意识像尸体一样摔在地上。
宁琅趴在冰冷的梯面上,眼神空洞,从灵魂深处的疲惫席卷全身,让他有些想闭上眼,好好睡一觉。
他觉得自己像条狼狈的死狗一样瘫在地上,被榨干了所有力气,可前路漫漫,根本到不了终点。
朝前,那些修士早就远远甩开了他。
他艰难地朝后看,发现身后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天地间,苍苍茫茫,只有他一人。
他呼吸微弱地趴在地上,听劲风拂过山间,听星子坠入长河。
朦胧间,耳边仿佛传来一道极遥远、极陌生的声音:
“我想我的好大宝是琳琅珍宝,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但是啊,下等人说这些都没用。”
“你要做田里的杂草,今年烧完了,明年又他娘的长起来,怎么烧都烧不死。”
“不过我和你爹都觉得叫宁草太难听了,还是叫宁琅好听,别人都夸我们名字取得好呢……”
……
宁琅缓慢地勾起唇角,似是怀念,又似是嘲笑。
他想问他娘,凭什么要认命?
凭什么别人可以被众人簇拥,可以轻松得到他终其一生都在追求的一切?
凭什么别人可以做琳琅、做被天道捧在手心的珍宝?
凭什么他只能做田里的杂草!
——他偏不。
他娘到死都没有明白,杂草只会被践踏、被欺辱,没有人在乎杂草的死活!
他要爬得高高的,高到所有人都仰望他。
良久的死寂后,宁琅双目赤红,面目狰狞,犹如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缓慢地伸出手,膝盖磕在梯面上,艰难地朝上爬。
他觉得自己爬了好久好久,一开始还会因为疼感难受,到后面,这些疼感已经麻木了,眼眶干涩,想哭都哭不出来。
赤裸的手心摩擦在粗粝的天梯之上,只一会儿,便血肉模糊。
他嗅着鼻尖传来的铁锈味儿,表情无动于衷,任由十指磨破,掌心一片血肉模糊。
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阶长梯,染上星星点点,几不可见的血迹。
……
又一次,宁琅机械性地朝前伸出手,手却落空,没有触摸到任何实物。
少年清朗的嗓音从头顶传来:
“恭喜你爬完天梯,正式成为苍奉宗的弟子。”
“快些,快些,拜师大典就要结束了。”
宁琅僵硬地抬头,望着说话的苍奉宗弟子,又呆愣地朝前看。
他的前面,终于不再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阶梯。
从前可望而不可即的修士们按照严格地等级秩序,错落有序地分布在仙玉做成的大道旁。
他们神情高傲,脊背挺直,似是不食人间烟火,各个都如同下界话本子里说的仙人一般。
他怔怔地听着脑海里的系统平静地说着,出现在他视线里所有人的修为、天赋。
中、下二界几乎见不到的单灵根,似乎只是见到他们这些人的最低标准。
原来,单灵根也分上、中、下。
他煞费苦心得到的单灵根,原来在他们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血肉模糊的双手慢慢缩紧,在地上留下了一道难看的血迹,宁琅无端觉得,他好像弄脏了他们。
高台之上,苍奉宗的长老和内门弟子们的视线无波无澜地扫过他,不因为他浑身脏污皱眉,却也根本不在意他。
高台之下,通过考核的新入门的弟子们,身着华服,表情骄傲,是无数天之骄子。
他们都离他好远好远。
却又前所未有的近。
宁琅的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人群最高处,被长老和内门弟子簇拥在中央,却对什么都不在乎,抱着怀里三岁孩童的当世第一天才——闻斯身上。
他提起一口气,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迈开腿,缓慢地朝最高位的闻斯走去。
有弟子发现他的意图,皱着眉,正要一掌将他轰远,却被一旁其他人拦下。
越来越多人发现他的意图,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不少人窃窃私语,等着他被闻斯羞辱一顿。
宁琅不在乎这些人的目光,他们嘲笑他的天资,看不起他的出身,而在他眼里,他们也不过是明码标价的气运罢了。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过一群又一群人,迈上一阶又一阶玉梯,终于走到了最中央,抱着稚童的闻斯面前。
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