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
春天爸爸边走边感慨：‘‘年，过了这么久，孙子毅外婆还这么客气！弄这么多菜！’’
春天抿嘴一笑，说：‘‘爸，您不知道，去年孙子毅生日那天，外婆做得更丰盛、更夸张呢！’’
……
那是去年四月的一个中午，孙子毅家。
阳光透过餐厅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毫无保留地泼洒进来，在光洁得能照见人影的紫檀木大圆桌上跳跃，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味，是名贵木材保养蜡的淡香、提前摆放好的银质餐具的微凉金属气，以及从厨房门缝里一丝丝、一缕缕顽强渗出来的，各种高等级食材混合的、令人愉悦的“底蕴”。今天是孙子毅虚岁十二的生日，外婆说女孩‘‘开锁’’的年龄，所以在家里布置了一些属于孩童的彩带、气球，和卡通图案。活泼，跳跃，像一场即将开幕的童话演出，就要在一个冰凉的世界展出……美中不足的是，桌中心那盆被外婆精心伺候得叶片油绿、看上去却毫无生气的君子兰，跟周围格格不入，形成鲜明的对比。
孙子毅外婆此时正站在桌旁，认真地再一次擦拭本就锃亮无痕的酒杯。她身板挺得笔直，全身上下没有一两多出来的赘肉。年轻时她做过厨师，在灶台前磨练出的那份利落与掌控感，如今毫无保留地倾注在了这张餐桌上，以及外孙女的身上。银灰色的真丝衬衫，被她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露出光洁的、显示出强烈意志的额头。她的动作带着一种仪式般的精准，酒杯放置的角度，筷子与骨碟的距离，都分毫不差。作为原生家庭中的长女，她下面有一个长辈殷切期待的弟弟，和一连串的妹妹。因为就她‘‘招弟’’，所以她从小备受家中长辈们的宠爱，被父母寄予厚望，凡事都给她最好（甚至超过了弟弟），并要求她事事做到最好……这种深入骨髓的要强和掌控欲，也贯穿了她此后的人生……
孙子毅正坐在靠窗的一张椅子上，穿着外婆特意为她购买的、号称是某个“低调奢华”童装品牌、当季最新款的长袖连衣裙。浅杏色的丝绸料子（因为感觉有点凉，贴身还穿了件无袖内衣和长至膝盖的打底裤），裙子的腰线收得极紧，领口还有繁复的白色蕾丝点缀，好看是好看，却像一道温柔的枷锁，让她不敢随意动作，连呼吸都得放轻几分。她突然感觉，自己更像是外婆的一件摆设，被安置在最恰当的位置，用来衬托这场名为“生日宴”的、外婆主导的盛大演出。
“我们子毅宝贝，虽说不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但起码也是银汤匙！”
孙子毅外婆默默地擦完最后一个杯子，终于又开了口，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纯天然的、不容置疑的权威，很自信的语气，清晰地传到在客厅里坐立不安的女儿，以及像尊木雕般沉默的女婿耳中：
“咱家子毅，吃穿用度，人际往来，以后都要抛弃那些小家子气，配最好的！马虎不得！马虎不得！”
这话，与其说是感慨，不如说是宣言。孙子毅妈妈张了张嘴，想反驳，想提醒，咱们在‘‘老破小’’小区上学，邀请的同学里自然也会有普通家庭的孩子，别太……但在母亲眼风扫过来的瞬间，她又把话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孙子毅爸爸不合时宜地问出一句：‘‘妈，这么多孩子来家里，把家弄脏了怎么办？’’
孙子毅外婆瞪他一眼，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个大问题，但她脑筋转得还算快：‘‘让她们在餐厅吃东西，吃完让她们回家！’’
孙子毅在一边有点不高兴，问外婆：‘‘如果她们不想走，想在这里跟我再玩一会儿呢？’’
孙子毅外婆说：‘‘我有办法！你们别管！要不，我这七十来年都白活了！’’
门铃这时正好响了。
同学们都陆续到了。全是女生。这些女生一进门，都被这过于正式的场面震了一下，开始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渐地，都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拘谨、小心，最后，像提线木偶似地，被孙子毅妈妈安排引导着入了座。春天，孙子毅最好的朋友，上身穿的是一件印着卡通猫咪的长袖T恤，配一条休闲运动长裤。她习惯性地抿着嘴，微笑地跟所有长辈打过招呼，然后直接朝孙子毅走过去，那眼神里，写满着“你家好夸张”的意思，然后大大方方地把生日礼物送上，‘‘生日快乐’’。她是过去孙子毅生日时唯一被邀请过的同学，今年突然就加了好几个女生，感觉气氛瞬间热闹了不少。这时孙子毅回以一个无奈的、带着点歉意的讪笑。
孙子毅外婆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从每一个进来的孩子身上扫过。看到穿着普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一下；看到举止穿着大方的，嘴角才略略松弛。她的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雍容的，却没什么温度的笑容。
最后到的，是班上的双胞胎之一——白花花。一个身材体型与春天酷似的女生。穿一件有些发白的秋季校服（校服是一年级定的），但很干净。她是孙子毅刚刚坐了两天的同桌，这次邀请，孙子毅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决定邀请她的。白花花进门后，显然也被这些阵仗惊到，脚步还胆怯地迟疑了一下。
孙子毅外婆的目光，立刻精准地锁定了她。从她略显普通的运动鞋，再到她那身发白的旧校服，上上下下，认真地打量了一番。那目光里虽然没有恶意，却有一种赤裸裸的、基于某种标准的评估。孙子毅在一旁看了，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甚至有那么一刻，外婆的眼神里掠过一丝疑惑，似乎将白花花误认成了刚才已经进来的、穿着更体面的春天，但这疑惑很快被她老人家更深的评估所取代。
孙子毅外婆说：“人都到齐了？先上蛋糕，唱生日快乐歌！”
孙子毅外婆等大家唱完歌，分完蛋糕，声音又及时地在安静的餐厅里回荡，“那咱们就准备开吃吧。不过，在吃之前呢，按照我家的老规矩，先要玩个小游戏，助助兴！”
孩子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孙子毅的心猛地一沉，外婆，你又来了。
“咱们今天啊，不聊别的，背古诗。”
说完，孙子毅外婆微微一笑，目光在孩子们的脸上逡巡了一遍，最后，落在了正准备拿勺子舀蛋糕的同单元的赵素菲身上，说：
“就背……嗯，那首，李白的《将进酒》吧，气势足，配宴席。来，赵素菲，你先来，背好了，外婆奖励你先尝这第一道菜——‘金汤佛跳墙’。”
说着，她亲手揭开了餐桌中那个硕大紫砂罐的盖子。
瞬间，一股更加浓郁醇厚、层次分明的香气，如同被释放的妖魔，席卷了整个餐厅。那香气，是鲍鱼的软糯，海参的滑弹，花胶的黏唇，瑶柱的鲜甜，火腿的咸香，以及老母鸡、猪骨、金华火腿历时数十小时熬煮出的灵魂高汤，共同交织成的、近乎实质的奢华味道。孩子们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口水，眼神都直了。要知道，平时在家里，汪倩润的胃口极好，一根炖排骨都能啃得津津有味，还觉得一根根本不够吃，要吃两根，但此刻面对这满桌珍馐，虽然眼馋，又觉得胃里沉甸甸的。
赵素菲的脸“唰”地红了，她拿着舀蛋糕的勺子僵在半空。她求助般地看向孙子毅，孙子毅也无奈，脸憋得黑里透红，恨不得把头埋到桌子底下去。
“我，我……我不会，背，背全篇……”
赵素菲结结巴巴，声如蚊蚋，全无平日巧嘴俐舌的样子。
“不会？”孙子毅外婆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这么好的诗，不会背可不行啊。我们家子毅四岁就能背全篇了。那……‘人生得意须尽欢’后面是什么，你总该知道了吧？”
压力给到了赵素菲，也压在了每一个孩子的心上。餐厅里刚才还有的那一点点分吃蛋糕的轻松气氛，瞬间荡然无存。大多数孩子都低下了头，生怕自己被点到名。
“莫使金樽空对月。”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是汪倩润。只见她抬起头，看着孙子毅外婆，眼神平静，“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