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句话问得,好像很突然,又好像自然,又有一种别有用心的语气。看孙子毅妈妈的表情里那貌似真切的关心,眉头还微微蹙着,带着一种“你们受委屈了”的共情。春天妈妈刚要开口,她又自说自话地:
“你们没赔吧?既然查清楚了,不是你们孩子干的,那肯定不用赔了呀!”
她用这么半信半疑的语气说着,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一丝笃定,好像这个结论是她早确定了的。
但紧接着,她又补了一句——与其说是补了一句,倒不如说是她少根筋,又嘴毒,脱口而出一句:
“那你们,赔了一百块钱吗?”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仿佛也愣了一下,随即就反应过来,“哎呀”了一声,伸手就打自己的嘴巴,讪笑着说:
“你们看我这张嘴,话多了,就问岔了。我的意思是,学校有没有让你们赔鸡蛋钱?你们不会真赔了吧?”
春天妈妈看着她这副蹩脚的、又极力自圆其说的样子,冷哼一声,没说话。她想起在班主任办公室里,那两个‘‘证人’’的狼狈情景……毕竟“你们赔了一百块钱吗”这个问法,现在听起来就像是笑话,是这位‘‘大姐’’在心里默认她们应该赔这一百块钱……但随即,她又释然了。
因为,从认识孙子毅妈妈的第一天起,这位‘‘大姐’’就一直是这样一种‘‘拎不清’’的状态。
她没有经历今天中午在班主任办公室里的那三十分钟,也没有看到班主任抽走那张通知时微微发颤的手,更没有听到班主任说“孩子受委屈了”时那种带着歉意的语气。她的信息还停留在中午之前——“春天和钱小帆要赔一百块钱”,而且有贾诤和白亦清作证。她那句“你们赔了一百块钱吗”,很有可能只是脑子比嘴巴慢了一拍,把旧信息当成了新问题,又问了出来。
这种事情太常见了。有时候我们身边也会有这种人,在别人已经翻篇了的事情上,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旧话。也许不是故意,也不是不善意,就是单纯地脑子里犯轴——想了解清楚,再清楚一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没有没有,”春天妈妈连忙摆手,语气耐心得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既然查清楚了,钱就不用赔了。刚才班主任还让我们回去好好安慰自家孩子,说她们受委屈了!”
“那就好那就好!”孙子毅妈妈连声说,脸上的那一点点懊恼一扫而空,重新绽开了无知的笑容,“我刚才那个问题问得,是真够蠢的,你们可别往心里去啊!真的!你们可别往心里去啊!我这脑子,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糊里糊涂的,昨天还把钥匙锁在家里,叫了开锁,花了八十块钱,心疼死我了!”
钱小帆妈妈却被她逗笑了,附和说:
“你这算什么,我上周把手机落在冰箱里,找了一天,最后还是我女儿开冰箱拿酸奶的时候发现的。”
两个人顿时笑成了一团。笑声在午后的街道上弹跳着,惊起了不远处一棵梧桐树上的麻雀,扑棱扑棱地飞走了。
“对了,周末要不要带孩子一起去科技馆?”孙子毅妈妈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我又抢到了四张票,正好两个大人两个孩子。春天和孙子毅好久没一起出去玩了!”
春天妈妈看了钱小帆妈妈一眼。钱小帆妈妈没心没肺地笑着点了点头。
“好啊,那就周日吧!”春天妈妈说,“正好宝儿这几天心情不好,带她出去散散心!”
“那就这么说定了啊。”孙子毅妈妈看了看手机,又‘‘哎呀’’了一声,“不行不行,我得走了,我还有事。你们慢慢逛,周日见!”
话说完又不急着走,又悄悄地走近一步咬耳朵:
‘‘这种山药是用避孕药种植的,千万别买!’’
这回说完,她冲两个人挥挥手,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鹅黄色的加绒衬衫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亮,像一朵移动的迎春花。
春天妈妈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收回去。钱小帆妈妈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山药真不能吃?’’
春天妈妈没有回复。
钱小帆妈妈又问:
“她刚才一而再,再而三地问那个问题,你说她是不是没过脑子?”
春天妈妈听了,先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钱小帆妈妈,原来她不是‘‘没心没肺’’,是比孙子毅妈妈有思想呀:
“应该是!你也知道,她这个人说话,嘴巴动得比脑子快。再说她不在场,也不知道班主任是如何处理的。换了我,可能也会问出同样的话!”
钱小帆妈妈这回听了,只‘‘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一句欠考虑的话,就像一阵没来由的风,吹过来,就让它吹过来好了,连头发丝都懒得理一下。两个人继续朝奶茶店的方向走去,阳光在她们身后铺满了一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