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不对!"
这时,一个声音从钱小帆身后响起。是汪倩润,她站在钱小帆后面,歪着脑袋看着赵素菲,眉头微微蹙着,说:
"我想起来了,周五下午我放学回家的时候,在小区门口看春天母女出了小区,那个跟钱小帆在一起的背影……不可能是春天!我看像……"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有人抢了去:
"是白花花!"
话音未落,又一个声音补充道:
"也有可能是白朵朵!她姐妹俩的背影跟春天真的很像很像,头发长度也差不多。"
曹宁莎听后,却突然不干了,她松开钱小帆的胳膊,转过身来仰望着汪倩润:
‘‘你确定不是春天?’’
汪倩润用力地点了点头。
赵素菲仍坚持说:"周五放学的时候我可是亲眼看见了,就是钱小帆跟春天,她俩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跟人家双胞胎有什么关系?你们别乱扯人下水!"
"赵素菲!"
钱小帆气得几乎是在吼了,声音大得把旁边几个打羽毛球的低年级学生都吓了一跳。她猛地一挣,把曹宁莎推了个趔趄——曹宁莎往后踉跄了两步,脚后跟绊在乒乓球台的水泥底座上,一屁股跌坐在地。
"你个夹沙糕!"钱小帆指着赵菲的鼻子,声音都在发抖,"你非要说是我?周五那天,你明明一直跟我和贾诤在一起玩,贾诤买了泡泡糖还分了你一颗,你怎么还胡说八道?你怎么能这样?"
赵素菲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根。她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辩解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垂下了眼睛,默默退到了人群后面。但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周围的议论声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大了,像一锅煮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还有我!"
贾诤突然走了过来。她比班上大多数女生都高,发育得早,平时说话时习惯微微扬起下巴,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倨傲。只见她走到人群中间,站定,目光扫了一圈,最后也只是平视在钱小帆脸上:
"那天我值日,走得晚。我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大概快五点了吧,看见她俩从曹宁莎家那栋楼的方向出来,走得特别快,东张西望,鬼鬼祟祟的!"
贾诤的成绩在班上排中上,不算拔尖,但也不算差。可全班都知道她有个毛病——丢三落四。她总说自己是健忘。她能在同一件事上给出三个完全不同的版本,而且语气自然得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上学期她说周末去了市科技馆,结果第二天她妈来学校送课本,随口说了句"这孩子周日在家睡了一天,课本放哪都不知道"。班主任为此专门找她谈过话,她也哭着做了检讨,可过不了两天,老毛病就又犯了。平时班里同学都半真半假地听她说话,老师们也都得留个心眼。可现在,她这话一出来,空气中飘着的味道就全变了。有人疑惑,有人却听进去了。
几个平时跟钱小帆还算要好的女生,悄悄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被牵连似的。汪倩润轻咬薄嘴唇,看看钱小帆,又看看贾诤,正思考着,突然被曹宁莎伸手一拽,拽到了自己那边去。有人给自己当嘴替的感觉就是好,曹宁莎很满意贾诤的表现。
"贾诤你——"
钱小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嗓子眼发紧,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说出来的声音又干又哑:
"你为什么要在这件事上再次撒谎?中午春天妈妈问你的时候,你怎么说的?你当时吓得快尿裤子了吧?现在又跑出来自己打自己的脸?"
"我没撒谎!"贾诤直视着钱小帆,曾经哭过的双眼,现在平静得让人心寒,甚至嘴角还微微勾了一下,"中午我是被你们吓着了,春天妈妈当时那个凶样,谁不怕?我没有承认过,我只是反问你们‘怎么会这样’。现在赵素菲把证据都拿出来了,我觉得还是应该把实话说出来,总不能包庇做了错事的坏人!"
钱小帆看着她坚定不移的眼睛,忽然想起今天中午——春天妈妈说要报警、要出测谎费时,这个贾诤是红了眼圈,是哭了,是声音打颤,连说了好几个"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可这才过了两节课时,她就换了一副面孔,摇身一变,俨然又成了义正辞严的"目击证人"。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同学啊!她才十二岁,就知道说话留好后路?以前真是低估她了!明明上周五是一块去的地矿局,怎么她张口就能胡说八道?出尔反尔?
钱小帆忽然觉得很累,累得整个身体像被人抽空了。她松开攥紧的拳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指甲掐出了四个弯弯的月牙印,渗着淡淡的血丝。她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可张了张嘴,发现喉咙里堵得厉害,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那尖锐的电子音划破了操场上的喧嚣。同学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教室,路过钱小帆身边时,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随即引来一阵哄笑。张三故意绕开走,李四递来一个鄙夷不屑的眼神,还有几个男生嘻嘻哈哈地从她身后跑过,边跑边喊"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钱小帆一个人站在原地,单杠的阴影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像一道无形的牢笼。
钱小帆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一股生理性烦躁油然而生……听着同班同学的脚步声和耻笑声渐渐远去,听着春风把榕树的叶子吹得摇摇晃晃,感觉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钝地跳着,像有小人在胸腔里捶一面破鼓。
钱小帆慢慢蹲下身去,把脸埋在膝盖里。她想哭,可眼泪却怎么也掉不出来,眼眶又干又涩,像被风沙磨过。体育老师在远处喊了一嗓子:"都回教室了,别磨蹭!"她才木木地站了起来。
几分钟后,钱小帆从二楼教室外的走廊跳下,身子重重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呯’’地闷响。骨头碎裂的声音,像一根枯枝被生生折断。她侧躺着,左臂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歪斜着,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却发不出声。只看见二楼的几个同学张大嘴巴,听不见他们在喊什么。阳光白晃晃地有些刺眼,在她模糊的视线里,仿佛还看见一只蜻蜓,翅膀轻轻颤了颤,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