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挽卿吩咐完毕,抬眼扫过帐内垂首而立的众人,声音依旧冷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都下去行事吧。”
众人齐齐应诺,依次轻步退了出去。厚重的帐帘重新落下,将外头的风露与沉雾都隔在外面。
帐内终于只剩林挽卿一人。
她扶着案沿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木缝里。方才强压下去的翻涌涩意猛地撞上来,眼眶骤然发烫。
她望着那团化不开的浓黑帐影,闭了闭眼,将所有情绪压下。
第二日,林挽卿找了连万峰。她道:“三日之后,连老你留在营地坐镇。我要去一趟瘴林。”
连万峰神色骤变:“林姑娘不可!那瘴林当真凶险,我们如此多准备尚且——”
“尚且如何?”
林挽卿回头看他,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笑意。可那笑意之下,是连万峰不敢直视的冰冷。
“他的生死尚且未断,我该如何相信?”
“可是主子他……”
“我又为何要听凭他的安排?”林挽卿打断他,声如寒冰,字字清晰,“可若他不曾死,我为何不去寻?若他已经死了——”
她垂下眼睫,指腹又抚过袖中那枚玉环。
“那我也该把他的东西还他。不过一段情缘罢了,就要我帮他担那千金重的担子,我不做这样的赔本买卖。”
连万峰张了张嘴,终是未能再劝。
她给自己三日,料理他紧急未尽之事。
三日后,林挽卿将诸事尽数安置妥当,带上进林的物事。连万峰将自己的亲传后辈和几个信得过的族人一并安排给了林挽卿,明月与芝芝自然要一同去。
出营门时,早有两人立在门外。一青衣,一棕衣。
见她已穿好进林的桐衣带人走来,柯木还是问了一句:“师妹当真想好了?”
洛云槐负着药箱,语态闲闲,目光却落在她眉间,似在笑她自不量力:“那瘴林可不是踏青之地。”
林挽卿却是认真:“劳两位师兄在此再多等些时日,待我出来后一同回程。”
前世徐北柠因背后中箭、毒发而亡,故此番寻得两位师兄,本是存了借力之心,却须在不涉险境的前提下方可。
柯木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他目光沉沉地望着林挽卿,半晌没有言语。倒是洛云槐收了那副闲散神色,将药箱往肩上一提,缓缓走上前来。
“师妹这话说得倒是轻巧。”洛云槐站到了她面前,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你让我们在此等,可那瘴林之中毒雾横行,虫蛊遍地,你进去是寻人,还是送命?”
林挽卿未答,只抬眼看他。
“你若进去,我们便也进去。”柯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分量,“师父不在这,你这条命,我二人须替她看着。”
林挽卿眉头微动,正要开口,却被洛云槐抬手止住。“莫要说什么‘会连累师兄们’的话。”洛云槐笑了笑,那笑意里却带着几分认真,“你是我们师妹,我们该要护着你。”
他顿了顿,看向柯木,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要入险境,那我们便一同闯。”
林挽卿看着面前二人,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前世她是孤人一个,今生却得如此多人爱护,实在愧于情。
“师兄……”她本想再劝。
“别磨蹭了。”洛云槐跟明月要了两身桐衣,扯着柯木已率先朝瘴林方向迈步,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要走便走,趁日头还没完全落下去——瘴气在白日里总归稀薄些。”
林挽卿望着那两道背影,也不再耽搁,带着自己的人不落后地跟了上去。
瘴林的凶险,远比传闻中更甚。
从预定的路径一踏入林间,天色便骤然暗了下来。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枝叶交错如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将日光尽数挡在外面。脚下是厚厚一层腐叶烂泥,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踏在一头沉睡巨兽的肚皮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粘稠的腐臭气息,混着不知名的花香,即使她们已面佩药巾那味道还是浓烈得令人作呕。
连万峰派来的几个族人走在最前,手持长棍探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明月与芝芝一左一右护在林挽卿身侧。芝芝虽不能言语,一双眸子却锐利如鹰,警惕异常。明月的双刃早已出鞘,亦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每一丝异动。
“瘴气最浓的是日出和日落时分。眼下虽不是最凶的时候,但也不能大意。”
说话的人是连万峰的亲承人,名叫青谷的青年。他面色沉凝,目光紧锁前方翻涌的灰雾,手中长棍轻点地面,试探着虚实。
“跟着我的脚印走,错一步都可能触发毒藤或陷入泥沼。”
话音未落,左侧浓瘴掩丛处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