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木门被谭雅丽撞开时,章李杰正趴在桌上用红蓝铅笔描地图,听见“哐当”一声,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个黑窟窿。他抬头瞪了一眼,刚想发作,就见谭雅丽扑到桌前,神情焦灼,脸上都是泪水。
“同志!我闺女被卖了!”谭雅丽说道,“是我妈娘和我婆婆!她们收了人贩子的钱,把孩子抱走了!”
屋里正在喝水的老李“噗”地呛了一口,手里的搪瓷缸子在桌上磕出个坑。另外两个年轻民警也停下手里的活,你看我我看你,眼里全是惊卖孩子的见过,可亲娘和亲婆婆联手卖孙女的,还是头一回听说。
“你说啥?”老李把缸子往桌上一放,起身扶住谭雅丽,“坐下说,慢慢说,孩子多大?啥时候被抱走的?人贩子长啥样?”
谭雅丽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把早上侯母如何抱孩子、胡招娣如何带陌生人进门,还有人贩子连哭带喘地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她抓住老李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对方制服的布眼里:“李同志,求您了,快去追吧!他们说不定还没出去!”
老李皱着眉往章李杰那边看,章李杰却慢悠悠地转着铅笔,嘴角撇出点冷笑:“我说嫂子,你这编瞎话也得靠谱点吧?”
谭雅丽猛地抬头,眼里的泪都冻住了:“我没瞎编!我求求你们快去找找,找找我的孩子啊!”
“没瞎编?”章李杰把铅笔往桌上一拍,站起身来,他个子高,俯视着谭雅丽时带着股傲气,“人贩子傻啊?放着带把的小子不抢,偏要你家丫头片子?现在谁家买孩子不是为了传宗接代?你当人家钱多得烧得慌,买个丫头片子回来赔钱?”
“可……可这是真的!”谭雅丽急得浑身发抖,“我婆婆亲口说的!她收了八十块钱!”
“八十块买个丫头?”章李杰嗤笑一声,转头冲老李挤眉弄眼,“李叔,您听听,这不是明摆着糊弄人吗?我看啊,八成是她自己不想养,编个瞎话把孩子送了人,现在又后悔了。”
旁边一个年轻民警忍不住开口:“小章,话不能这么说,万一……”
“万一啥?”章李杰梗着脖子打断他,“我叔是分局的,这种案子见得多了!女人家心思多,说不定是跟婆家闹别扭,拿孩子撒气呢!”他说着,往椅背上一靠,二郎腿翘得老高,“依我看,先晾她两天,等她自己想明白了,自然会说实话。”
老李眉头拧成个疙瘩,他知道章昊的叔叔是分局领导,平时在所里就横着走,谁也不敢得罪。可谭雅丽哭得不像装的,如果真说谎话也没有必要报警。
“小章,还是先派人去问问吧?”老李试着商量,“万一真有这事呢?”
“问啥问?”章李杰不耐烦地挥手,“有这功夫还不如多备个案子!真丢了孩子,她娘家人能不急?我看就是自导自演的戏!”
其他民警见章昊把话说死,又碍着他叔叔的面子,都讪讪地闭了嘴。毕竟章李杰跟他叔叔一告状后果都是自己承担。老李叹了口气,对谭雅丽说:“妹子,我们保证帮你找孩子。”
谭雅丽看章昊那副笃定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和寒气搅在一起,烧得她喉咙发疼。但是对于老李的话让她心里有了慰籍,“你们不管是吧?我自己找!我闺女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是拼了命,也得把你们这群不管事的告到底!”
门“砰”地关上,留下满室的沉默。章李杰撇撇嘴,重新拿起铅笔描地图:“看吧,心虚了吧?”
老李望着门口,心里堵得慌,从墙上摘下军绿色挎包:“我去外面转转。”
“李叔,您犯得着吗?”章李杰斜眼看他,“回头我跟我叔说一声,让他给您批两天假,犯不着跟个疯女人较真。”
老李没说话,拉开门走进了日头里。阳光刺眼,他却觉得心里沉甸甸的——这年月丢个孩子,就像石沉大海,多耽误一分钟,就少一分希望。可他一个老民警,斗不过有靠山的年轻小子,只能叹气。
而此时的谭雅丽,正站在老槐树周围,见人就拦:“大哥,您见过这花袄吗?裹着个刚满月的丫头。”
卖肉的摊主挥挥手:“没见过没见过,别挡我做生意!”赶驴车的老汉摇摇头:“这年头不太平,说不定被拐子带远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嫂停下来,看着碎布眼圈红了:“妹子,我早上在车站见个戴草帽的男人,怀里裹着个红布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知道是不是。”
谭雅丽眼睛一亮,抓住大嫂的手:“车站往哪边走?” “往南的方向。”大嫂指着路,“你快去吧,说不定还能追上!”
谭雅丽道了声谢,拔腿就往南跑。她不知道派出所里的争执,不知道因为章昊的一句话,本该呼啸而出的追寻,被生生拖成了慢镜头。她只知道,每多跑一步,离孩子就可能近一步。
日头爬到头顶,晒得柏油路发烫。谭雅丽的鞋磨破了,脚底板渗出血,可她不敢停。风里飘来远处供销社的广播声,唱着“我们走在大路上”,激昂得让人心慌。
她不知道,一场本可以避免的延误,正在悄悄吞噬着最宝贵的时间。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年轻警察的傲慢,和他背后那点见不得光的“靠山”。
谭雅丽追的累的不行可她不敢放弃,最后实在筋疲力尽,只能回来。苏林晚一眼就认出了她。医院那时的谭雅丽虽不算富贵,却也整洁利落,哪像现在这样失魂落魄。她赶紧放下篮子,快步走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谭雅丽:“嫂子,你这是咋了?”
谭雅丽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认出是苏林晚,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林晚妹子,我闺女,我闺女被人抱走了。”她语无伦次,抓着苏林晚的胳膊像抓住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