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演讲比赛时间到了,王红梅领着小周从学校回来,孩子还穿着那身浅蓝衬衫和背带裤,只是胸前多了一朵老师奖励的、纸做的大红绸花,脸上兴奋的红晕还没褪去,见人就忍不住挺起小胸脯。
“哎呀,胡大娘,李嫂,你们是没看见!”王红梅在公共水龙头边洗菜,嗓门清亮,透着自豪,“今天我们周扬得了最佳演讲家!老师特意表扬,说我们服装最整齐、最精神,演讲声音大情绪饱满!多亏了林晚给搭的这身衣裳,又合身又提气,比少年宫里那些孩子的演出服都不差!”
这话像插了翅膀,伴着哗哗的水声和炊烟,迅速飘进了各家各户的厨房和客厅,大家原来知道她看店,现在有了一探究竟的好奇。
机关的办公楼里,弥漫着一股报纸油墨、旧文件柜和劣质茶叶混合的沉闷气味。副师长许德海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窗户朝北,即便是春日下午,光线也显得有些不足,正好映衬着他脸上那片常年化不开的阴郁。
许德海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捻着白瓷茶杯的盖子,他刚刚听完关于近期训练汇报和后勤保障的几个简报,心思却全然不在那些数字和进度上。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操场上正在组织体能训练的一队士兵身上,带队军官的身影挺拔利落——这人就是顾淮远。
一想到顾淮远,许德海心里那股嫉恨就翻腾起来。顾淮远是正经军校毕业,军事素质过硬,带兵有一套,几次演习表现突出,是上级眼里“有潜力、有原则”的人。更关键是他家世清白,父母都是为祖国贡献的人,爷爷也是退休领导,背景雄厚但却靠自己升到团长,年纪轻轻就调到了首都。
真是让人嫉妒,许德海平生最烦的就是这种人,像一面擦得太亮的镜子,总能映出他自己不那么光鲜的底子。
许德海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他自己清楚,是靠岳父那位早已退居二线的老上级“不经意”的提携。这成了他心底一根拔不掉的刺,既让他享受着权力带来的便利,又让他时刻活在一种扭曲的自尊里。
“笃笃。”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秘书小陈拿着一份文件轻手轻脚地进来。“副师长,这是下周任务的安排,请您过目。”
许德海“嗯”了一声,没接文件,反而往后靠进有些破旧的藤椅里,随意地问:“小陈啊,最近家属院那边,有什么新鲜事没有?”
小陈愣了一下,有些摸不准领导的意思。家属院的家长里短,通常不入他的耳。“这个,好像都挺平常的。哦,对了,听说顾团长的爱人,开了个服装店,生意好像还挺好的。”
“服装店?”许德海眼皮抬了抬,手指停止了转动杯盖,“顾淮远的爱人?叫苏林晚是吧?一个军属,不在家好好带孩子、支持丈夫工作,跑出去抛头露面做小买卖?”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刻意压低的冷意,“这像什么话。咱们部队的干部家属,还是要以稳定后方、勤俭持家为本分。做生意?那是沾染了社会上的不良习气,一心向钱看。”
小陈心里咯噔一下。他跟在许德海身边有两年了,太清楚这位领导这种语气和用词背后意味着什么——这是要上纲上线,找茬的前奏。而且,明显是针对顾淮远来的。苏林晚开店的事,在家属院传了也有些日子了,大多是觉得方便、衣服实惠,没听说有什么不好的反响。他平时哪会关心这些,此刻突然提起,其意不言自明。
都怪自己多嘴,小陈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真是不长记性,不知道这位领导最爱找茬,只能在心里对不起顾淮远和苏林晚了。
“我听说那店也就是小打小闹,卖点便宜的布料成衣,主要是方便院里家属,好像没听说有什么不合规矩的。”小陈斟酌着字句,试图缓和一下。
“没听说?”许德海嗤笑一声,眼神锐利地扫过小陈有些不安的脸,“小陈,你的政治敏感性还得提高啊。没听说,不代表没有问题。一个军属做生意,这本身是不是就带了点特权色彩?万一跟顾客之间,尤其是跟其他军属之间产生争执,会不会影响部队内部的安定团结啊?”
一连串的帽子抛出来,砸得小陈后背有点发凉。这些问题纯属臆测,但经许德海这么一本正经地说出来,仿佛苏林晚那个小小的服装店已经成了影响部队风化、破坏经济秩序的潜在毒瘤。
“现在是改革开放,鼓励搞活经济不假,”许德海端起凉了的茶杯,抿了一口,眉头皱起,似乎对茶水的温度很不满,语气却更加阴冷,“但部队有部队的纪律,军属有军属的本分。不能什么歪风邪气都往里钻。尤其是像顾淮远这样的年轻干部,家属更要注意影响,不能拖后腿,更不能成为别人攻击他的突破口。”他刻意加重了“攻击”二字,眼睛盯着小陈,“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小陈哪里还不明白。许德海这是铁了心要从苏林晚的铺子下手,敲打顾淮远。甚至可能希望找出点“问题”,给顾淮远抹点黑,打击他的上升势头。
只是可惜了顾淮远夫妇遇到了这样的领导要找事,小陈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心里却打算晚上偷偷去顾淮远家里告诉他这件事,让他俩有个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