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舸说话总是很直接，不绕圈也不卖关子，更不会夹杂着很多的比喻和形容词语使人很困惑，这对路知和很受用，其实心里这段时间累积的郁结随之散了很多，刚想说什么突然一阵呕意涌上来捂着嘴干呕了几下之后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把周舸吓得从楼梯上弹起来，赶忙拍他的背顺气，边手忙脚乱地帮忙边不停地问着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还好吗这种话。

这阵突如其来的不适路知和没觉得多稀奇倒是周舸反应不小，好多了之后倒是莫名因这强烈的关心生出一点微妙的感觉，但是嘴上依旧不愿让步，他往墙壁处靠了靠，声音低低地反驳，“说得这么头头是道，搞得好像你经历过一样。”

“我不认为需要经历才懂喔，这些难道不是基本常识吗？”周舸一本正经地，两腿伸着坐在上方的台阶上，将手掌反过来撑在身后，抬头望向缝隙中白色的天花板，“以性取向判断人的好坏还是对错，和那些因为成绩差就否定别人又有什么区别吗？”

然后在路知和没看到的地方，那道总是非常明显表露情绪的目光变得很柔和，轻轻地落在他身上，“路知和，你不需要害怕，因为你什么都没做错，我吧，虽然不能让全年级的人都不再议论这件事，但是，我想，事情总是朝好的方向发展的，可能是明天可能是下个星期，没什么困难的。”

那天之后，不晓得是不是周舸知道自己误打误撞真的安慰到了路知和，因此得意忘形起来，擅自打破了两人之前维持的界限，具体表现为中午一下课就邀请路知和和他们一起去食堂吃饭，准确来说是抢饭。

幸好，周舸不会强迫路知和一定要去，最多只会在被拒绝之后流露出一点失望，然后在第二天继续来询问，像只牛皮糖一样，黏过来，丢走，又黏过来，循环往复，有时候路知和甚至会因此恍惚地记不清今天是周几。

“你对吃饭有什么执念吗？为什么每天问都不会烦？”

某天中午，周舸又来问的时候路知和终于忍不住打破了他们这几日仿佛NPC固定触发的对话，他对吃饭这种行为只有填饱肚子，为了生存以及满足许祈的要求这三个作用，从以前就开始这样，加上就算是在寄宿学校许祈都会提前写好每日食谱让他照着点，所以早已习惯吃不喜欢的菜，即使有非常不能忍受的时候，除却生理反应，不大有痛苦的感觉。

“如果我说我想要吃你不喜欢吃的菜，听起来会很恶心吗？”周舸脸不红心不跳地，甚至表情中透露出些正气地说出了这句话。

路知和轻轻地缓慢地深呼吸了一下，然后语气非常温和地，咬字清晰地，“会，走开。”

“那你给我看下你今天吃什么。”周舸又开始摆出一副无赖的样子。

“不要。”路知和对待周舸总是格外警惕。

“你给我看我就不问你了。”周舸敲了敲桌子，“我就是想看一下啦，给我看看。”

教室里已经空荡荡的了，往日周舸得到拒绝都会迅速离开，今天不光耗到了人都走光，而且罕见地是叶西也没走，正抱着胳膊靠在后门处看热闹，如果只是和周舸的单独相处倒没什么的，但是多了个人就会无端生出些焦急和慌张感，所以路知和妥协了，从桌洞里掏出来了饭盒，手刚放到盖子上想要打开的时候，周舸忽然无预兆地“唰”地伸出手以极快的速度从他手里抽走了饭盒，然后抱着就像是奥运的短跑比赛起步一样弹射冲出了教室。

由于毫无防备，周舸的速度又太快，事情发生之后的一分钟路知和还处于懵愣的状态，迟钝地低头看了看面前空空的桌子，又缓了几秒才在叶西嚣张又完全不掩饰的夸张笑声中低下头深深叹了口气。

人生真的好疲惫，拖着步子，顶着大太阳往食堂走的时候，只有这一个念头，以前在其他学校即使也是被议论来议论去，有时候还会被当面讽刺，但是基本所有都可以忽视，完全影响不到自己，从前从未体会到的辛苦，在这里不到一个月就感觉快把人压垮了。

“哟，路知和，好巧啊，你也来食堂吃饭啊？”

周舸早已在食堂门口等候多时，看到路知和就晃悠着几步走过来，特别惹人嫌地吹了声口哨就开始装模作样的说话，路知和懒得跟他争论，从他手里一把抓过饭盒转身就要走。

正碰上悠哉悠哉跟过来的叶西，这人刚才给路知和指了好几次路，但是由于态度太过于像遛狗的，路知和一点都没有心存感激的意思。

“我好心提醒你喔，现在教学楼里可比食堂人多。”

讨厌的话语好像和讨厌的眼神一样，要黏着自己一辈子了，路知和看了看天上刺眼的太阳，肩膀重重地垮了下去。

打开饭盒看到冒出来的热气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饭菜已经被热过了，但这点并不能抚平路知和不爽的心情，刚刚故意跟周舸错开坐，选择了印象较好的刘青旁边的座位，结果就变成了与周舸面对面更糟糕的位置。

刘青将两份餐盘分别推向周舸和叶西，皱起眉劝导，“周舸，你稍微也注意一点吧，哪有人抢同学饭盒的。”

“长期吃冷饭不好。”周舸丝毫没有反思之心，反而眼神一直盯着路知和的饭盒，把自己的餐盘往前推了推，“长期吃讨厌的菜，更不好。”

“我没有不喜欢吃的。”

路知和把饭盒往后移了点距离，他下定决心要面无表情地吃今天所有不喜欢的菜，结果刚打开就傻了眼，今天居然有他最最讨厌的食物之一，芹菜，总觉得有股臭味，咀嚼起来丝丝缕缕的口感总让人联想到头发，不行，他用力握紧筷子，今天绝不能再让周舸干扰自己。

“你吃你的啊。”刘青已经吃过了，这会自动充当起小警察的作用，抬手把周舸餐盘推了回去。

“刘青，你别打岔啊，不好玩吗？”

“你就别烦人了，吃你的饭。”刘青推了火上浇油的叶西一把，“安静会行吗？”

这边叶西安静了，路知和也不说话，只完全沉浸在如何面不改色地吃完所有芹菜这件事之中，这件事一点都不难，只要屏住呼吸，咀嚼的时候想些别的事就能忽视口感，因此路知和眉头都没皱一下，本以为顺利进行中结果没夹几筷子就忽地被周舸抽走筷子，然后就是一通“快准狠”的操作，几下子就颇为利落地将所有芹菜夹到了他的餐盘里，然后拉过路知和的手又将筷子塞了回去。

“你...”

“很明显。”路知和刚出声，就被周舸简短的三个字打断了。

不用补充路知和就知道是什么，讨厌的很明显、不喜欢的很明显或是难吃的很明显，被抢劫一样夹走饭菜又被堵回话语，按理来说是要很生气的，可路知和却没有觉得，反而是被一种困惑的、弄不懂的心情笼罩住，心里像是被什么抓挠了几下，痒痒的，说不上喜欢却也不是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