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离对方距离不近,远水解不了近渴,最后千钧一发,一黑一白两道影子忽然从窗户处跃进来,一个踹飞殷毓身下的桌子腿儿,一个揽腰将人抱起,安全的落在原地。
殷毓惊呼一声,目光惊惧的缩小,最后被安然无恙的放到地上扶着站稳。
“少爷,”这两人正是北风和南风,北风趁此时机,小声在殷毓耳边道:“已经全都打点好了。”
殷毓脸上不露山不露水,连眼皮子都没抬,轻“嗯”了声,就忙着回首去看他娘。
林立的目的很明确,他打不过柳梧佘,周围也没人能帮他,便只能救着阿慕依逃跑。
他看着块头大,但轻功却好的离谱,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抓起还在失神的阿慕依便跳窗跑了。
“先别跑——”殷毓的喊声还没从喉咙里跳出来,林立带着人就已经跑了没影。
真是个蠢货!
没看到救兵都来了吗!
殷毓恨恨咬牙,兵荒马乱中又看向柳梧佘,想要以理服人,以情动人,可他刚转头就看见对方从窗户处跳下来,反身抓住殷安,又重新去追林立和阿慕依。
殷毓在柳梧佘抓殷安的途中想说什么,却在看到被柳梧佘提着的殷安时,把话又重新吞回肚子里。
对方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殷毓站在原地就像一块格格不入的门板儿。
北风不知情况,疑惑询问:“少爷,怎么了?”
殷毓摆摆手,没搭理北风,只觉得身心疲惫,必须要冷静两秒。
他知道自己娘亲被林立护着目前不会出什么事,但是殷安和柳梧佘在背后紧追不舍,他也放不下心。
除此之外,他下意识回首去找寻甄剑的身影,却意外同甄剑父亲对上目光。
中年男人同甄剑长得很像,眉眼间藏不住的冷清明显逼人,眼里漫不经心的审视也令人心里一悸。
就在这片刻,殷毓福至心灵,明白了甄剑父亲此时此刻不想让甄剑趟这趟浑水。
不过也是,这是他的家事,干什么总是牵扯别人。
殷毓眼角露出一抹苦涩之意,目光又挪到甄剑的背影上,只看了一眼,便迅速收回目光,在这三秒中他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同北风低声道:“你留下,听听他们都在说些什么。”
北风和南风跟在殷毓身边久了,都懂殷毓什么意思。
南风揽起殷毓,紧随柳梧佘等人脚步,迅速追去。
而北风也跟着他们跳出窗外,却神不知鬼不觉的翻身上了屋顶,壁虎般悄无声息的掀开了一块砖瓦,露出客栈内的甄之钰和甄剑,以及抱着脑袋和账本躲在门口桌子底下的老板和小二。
甄剑听见动静,回首看见殷毓被南风揽着急匆匆跳窗而去的背影,他目光锁在南风的那只手上,只一秒,便回头对甄之钰道:“爹,药。”
甄之钰目光随着儿子转了三圈了,自然知道他要什么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从怀里掏出个白玉瓶,塞进甄剑手中。
他嘀嘀咕咕:“真是儿大不由娘,你小时候明明最讨厌吃百药丸了,说味道像屎。”
甄剑拔开盖子的瞬间就皱眉,不大高兴的从中倒出两粒黑了吧唧的药丸,仰头一口吞进去,道:“现在也不喜欢,还是像是。您老这一辈子就不能把百药丸换个口味儿?”
甄之钰不高兴的嚷:“那不是换过嘛,没了那颗药草,这百药丸就没清除百毒的效果了,还做它干什么。”
“好了好了,我不想跟您吵,”甄剑将药瓶重新扔给甄之钰,吃完药便掀起衣袖去看自己手腕,看到蜿蜒的黑色毒气确实在逐渐消散后,方才呼出口气,他继续道:“您快点回谷呆着,别让我操心,我忙完阿毓的事就回家看您。”
甄之钰这回半晌没吭声,甄剑等毒解完,扭头就往窗户哪奔,却被甄之钰抓住了手腕。
“……我能等到你回来吗?”甄之钰的声音平缓,但仔细听,能听出里面的艰涩。
贴在屋顶偷听的北风皱起眉头,这句话让他的心忽然颠了颠,虽然他不清楚为什么,却直觉这句话不是什么好话。
果不其然,一直果断的甄剑也顿住步伐,背对的身影忽然像冻住似得,好半晌都没动。
“爹。”甄剑终于唤了声:“前一阵子我和阿毓相处的时候,问过他一个问题。”
“我说,为什么一个人会因为另一个人甘愿赴死,人来人往才是世间准则,没有谁能陪在谁身边一辈子,也没必要在一个人身上栓一辈子。
“阿毓就很震惊的看着我,那眼神就好像在质问我有没有心一样,虽然当时我心里确实咯噔了一下,有点难堪,但更多的还是不解。他说人没心还算什么,没爱算什么,爱人才能有心,如果换了一个爱的人,那自己还算自己吗?
“我一直觉得那是他的诡辩。您也知道,他脾气大又聪慧,总爱说些胡话。
“但现在我明白了,他说的对。人没爱不行,没心也不行。”
“别说了。”甄之钰松开手,闭上眼,重复道:“别说了,爹都知道。”
甄剑却在此时此刻回过身,定定的望着甄之钰,忽然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他把头抵在地上,匍匐似得,带着坚定的哽咽,低声说:“是儿子辜负了您的养育之恩,你要打要骂,儿子绝不还手。”
他沉默两秒,又低声说:“可现在,我爱阿毓,阿毓就是我的心,我没他不行。”
“所以我心甘情愿为他换血。”
当年殷离也是这样的举动和话术,除了没跪下给甄之钰磕头,话术同甄剑说的简直半句不差。
甄之钰仰头闭着眼半晌没吭声,他想咧着嘴给自己儿子留下点轻松的氛围,却努力了半天也没让撇着的唇角翘起来。
或许这是命,甄之钰心里叹了口气。
当年是他杀了阿离,所以如今要用儿子的命去偿还。
凄风呼啸,吹过锦州的每一片角落,包括贴在房顶上的北风——他几乎像一条死鱼,一动不动,面目震惊的近乎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