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剑顿了顿,竟从东风的话语里听出了诀别的意味,他怔住,终究还是叹了口气:“何苦以死解忧。”
东风半晌没回话,他站直了身子,湿哒哒的衣服还没有干,仍旧粘在身上,千斤重般压着腿往下,他愣了愣,想了想,觉得自己真的没必要这样,可是越想越难过,越想越委屈。
他有点控制不住的将目光落在床榻上,严实的被窝里只露出半个殷毓的后脑勺,让他的心像翻炒的栗子,在沙子中摩擦直到光滑,再也不痛。
他哑着嗓子,发颤道:“别无抉择。”
谁让他一开始就喜欢了一个跟他永不可能的人。
现如今为了大义,为了情谊,为了满足自私自利的自己,东风觉得除了死,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让他解脱了。
他在中间夹着,就像块腐烂的臭肉,碰不想碰,看不想看,闻都不想闻。
回放到此戛然而止,忽然开始不停闪烁,这群牛头马面的小姑娘好似也是第一次看见这段回放,个个专心致志,恨不得将眼睛粘在电视上,乍一看到闪屏,又发出无声或有声的爆鸣。
东风看到闪屏忽然松了口气,眼上眼睛缓和了一会儿心情。
虽然他知道自己的心里想法,但是没想到这个发光的盒子这么厉害,除了能发出声音,竟然连他和甄公子心里怎么想的都会写在上面。
虽然伤心和痛苦居多,但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剖析自己的心,还是令他尴尬异常。
可东风尴尬,并不代表旁人也会尴尬,叽叽喳喳的嘟囔和视线开始不断挪到他身上,又开始让东风如站针地,他望向这群小牛头马面——
“没想到这破烂电视让人类点播还能触发彩蛋!”
“我发誓我真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回放,妈耶好带劲。”
“唉,我真不中嘞,为啥子人能过的这么苦,啥都别说了,俺心疼他——”
“小点声,人就在我们旁边呢,这样当着人面就蛐蛐人家不大好吧……”
正感觉不太好的几个小姑娘面面相觑时,其中那个被称为大宝的小牛头胆子又大了起来,她凑到东风面前,盯着他,问:“喂,人……不是,东风,你为什么会觉得只有自己死才能解决一切?”
东风被突如其来的问题问的一怔,还没来得及回话,便看见眼前的小姑娘皱着眉,认真的又问道:“你虽然做了背叛你主子的事,但你私底下都帮他挡回去了,也没有造成什么实质伤害,所以不算死罪,称不上非得死。再者,你喜欢的那个疯子少爷对你也不好,为什么不把他杀了?你们那个世界杀人又不犯法。”
东风看着那张认真的脸,有一瞬间觉得好笑,好像小孩子的思维就是单纯直白,令人觉得可爱。
可他忘了,自己也不过刚刚十八,也是个少年。
东风眉眼柔和,轻声温柔的解答:“因为我自己的良心上过不去呀,背叛不是只看行为的,看的是心。”
他指指自己的心,又指指小牛头的心:“有时候心比行为更重要,它变了就会有个坎挡在中间,再怎么努力都回不去了。”
小牛头若有所思,又追问道:“那为什么不杀掉疯子少爷?”
东风被她称呼二少爷的名字逗笑,眼睛又弯了弯,才轻声道:“因为不舍得呀。”
因为喜欢,因为爱,所以不舍得。
因为不舍得,所以才自己去死。
“那你把你自己置于何地呢?你不舍得他死,就舍得自己死吗?”
小牛头目光灼灼的盯着东风,她话语尖锐,问的东风呆住。
就在此时,电视闪屏忽然好了,传出一声闷哼,隔着屏幕,夹杂着电流,像一瞬间把小牛头和东风隔开,回到了一千年以前——
“哭什么,”电视里隔着时光的声音里又含了点笑意,窸窸窣窣的声音也响起,最后传来一声满足的感慨:“能抱着你真好。”
“你还好意思说——!”又传出来另一个人的嗓音,带着点哭腔,带着泄不出去的满腔愤怒,他咬牙切齿,泪如雨下:“你若是死了,我也绝不会独活!”
东风骤然抬头,目光如炬,视线射向前方发光的盒子,那上面又开始滚动起来画面,刺眼的阳光底下先是遮挡住半个屏幕的树,而后才是躺椅上相拥在一起的殷毓和甄剑。
他们呆在一片漂亮到让人落泪的花田,五颜六色的光反射到身上,暖的让人眼眶发烫。
“他,他们……”东风下意识开口,想要询问他们这是成功到达巫谷了吗?
少爷身上的“固魂针”成功取出来了吗?
病是不是也好了?
可刚张嘴,无数双圆滚滚非人类的呆萌眼睛一齐射向他,东风一个激灵,僵在原地。
在面对这群非人非鬼的“小姑娘”时,他还是会觉得惊悚。
冷静下来,他又意识到,这群小姑娘怎么会知道少爷和甄公子后来的人生呢?
只有一个小牛头偏着脑袋,在他并未察觉之时,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东风未在吭声,他仰头缄默看着电视机,里面接二连三的闪出熟悉之人的面孔——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但是他用自己的双眼看到了所有的答案。
花田中殷毓和甄剑的不远处,忽然跑来个青年,头发似鸟窝,他跌跌撞撞面带不满,不停哀嚎,他愤怒大喊:“哥!哥!你快看娘!她又拿我做实验!给我头发都炸成小鸟窝了!”
青年身后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窜出来一位妇女,她穿着紫色衣袍,带着银冠,看起来年轻了许多岁,她嗔怒道:“你小子再胡说我就用针把你的嘴缝上!”
青年崩溃大喊:“哥你看!娘还威胁我!”
坐在甄剑怀里的殷毓却呲着大牙嘎嘎乐起来,他对着鸡飞狗跳的人生挥了挥手,大喊道:“娘!阿安!甄剑他醒了!”
“哇——”
彼此起伏的感慨声钻进东风的耳朵,他僵住的五指终于动了动,偏头呼出一口气。
红透的眼圈和鼻尖彰显他刚刚在看电视回放时一直在屏息凝气,紧张的差点把自己憋死。
画面再次闪烁,紧接着转到一个下着大雨的深夜,闪烁昏黄灯光的屋内,坐着三个人,他们沉默喝着热茶,却半晌没说一句话。
殷毓和甄剑坐在床上脸色沉重的望着桌边的殷安,看的东风眼皮一跳,下意识偏头闭上眼。
虽然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是他却不敢看,他怕眼前这个人会再度发生什么意外。
可人生处处是意外,他若不坚强起来,怎么能够成功渡过人生呢?
画面中还在播着什么,东风却没有勇气去继续看,耳廓里钻进来几句话:
“你还是决定要走了?”是殷毓的声音,深沉的声音里含了热水似的,灼人。
“嗯,大哥为了我糟蹋了自己的一辈子,我不能把大哥的牺牲当做没发生过。而且这个世界上也只有我最了解他,知道他要做什么,会做什么,没有我在身边,他不行的。”殷安低低道。
此话说完之后,东风却睁眼抬头,愣愣望向电视,青年的身形完全暴露在大屏幕中,幽深的目光射向屏幕,与他四目相对。
好似一瞬间,两人之间的时空被强烈情感打破,纠缠到一处。
殷安继续道:“我从小到大只被教过抛弃,直到现在,才学会了守护,我不想让自己再去过以前那样的人生了。”
他顿了顿,又沉默了会儿,突然低声道:“哥,东风的事,对不起。”
此话犹如惊天霹雳,炸开了小牛头马面的锅,也炸的东风脑子嗡嗡响。
他知道自己死了,可直到现在他才有确切的实感。
东风想为自己主子的幸福生活感到幸福微笑,想对自己爱的人找到人生意义而欣慰感慨,可无论怎么努力,却都只能露出一个半酸不苦的笑来。
原来,有点委屈有点释怀,是这样的感觉。
下一刻,发光的电视机骤然黑屏,刺啦的电流声吓得一人众牛头马面心头一跳,在东风还未反应过来之时,他全身重力消失,突然无征兆的飘了起来。
他尖叫一声,在牛头马面小姑娘震惊的目光中迅速飞到不远处的奈何桥上。
之前一直盯着他的小牛头忽然大声的喊道:“东风!你看着我!”
她仰头盯着桥上的东风,扬声说:“我看过你的一生,小时候为生病的大哥付出一切,长大被卖进殷府后又为他们付出一切,到死都没看过一眼自己——对我来说,这并不是很好的一生,但我却不能草率的去评价你的人生。
因为我一直在看你,所以想让你知道,人可以为自己而活,也可以把自己放到最重要的位置上去,不只有为他人付出这一种选项,为自己也是一种选项!”
东风还在对于自己身体变轻飘到奈何桥上而震惊,猝不及防听到小牛头的肺腑之言,震惊之色还未从脸上褪去,便愣在原地,眼尾慢慢染出一条红线。
他并没有及时做出反应,围在小牛头身旁的那群小姑娘们便你一言我一句的,也开始对他呐喊起来,如绵延起伏的群山,重也轻的架在东风的肩上:
“你下辈子可不能这样傻了啊!”
“怎么能说他傻,要说是笨蛋!”
“就是就是,笨蛋才会一点儿不顾及自己,脑袋里全是别人呢!”
“好吧,笨蛋!你下辈子,可一定要为自己而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