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月望向他,那双含烟带水的眸子,惊惧尚未散尽,水光盈盈,像只受了惊却无处可逃的雀儿。顾相眸色微顿,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不关殿下的事,”她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散在空气里,“我已经……为殿下添了太多麻烦了。”她不想再与顾言酌那个疯子斗下去了,现如今,她只想逃离,越远越好。
顾相垂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幅未干的字上。呼吸平缓,姿态松弛,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事能教他动容。
“哦?”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遭。“也好,你既做了决定,本王自是尊重。”
凝月的睫毛颤了颤,缓缓抬起眼。“殿下大恩,凝月必定铭记于心。还有殿下的腿疾……”
“不必了。”顾相淡淡将其打断。
凝月一怔,微微歪了歪头,像是想从他脸上读出什么——可那张脸什么表情也没有。
男人负手转向窗外,日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肩线。
“一些疼痛而已,”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本王也不是不能忍受。”
凝月还想说些什么。
“你既打算离开,便早些做好准备。朝拜大宴已经结束,贺兰逸也待得够久了。约摸就是这两日,他便要返回文国。”
话已至此,显然是不想再谈了。
凝月垂下眼,将舌尖的话咽回去,福了福身,沉默着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院子,清风拂面而来,带了几分潮意。她缓缓摊开掌心——赫然躺着一枚玉佩,方圆之形,质地温润糯白,一看便是盘了有些年头的旧物。这正是当初在山上,顾相将抛给凝月的那一枚。
顾相没有找她要回过,不知怎的,她到今日也没有还回去。凝月盯着玉佩出神,目光像是穿过那温凉的玉质,落到了很远的地方。
“月娘。”
吴婶不知何时已站到她身旁,抬手轻轻扶着她的脑袋,缓慢抚摸。
凝月将玉佩收回掌心。
“我无事。”她道,“我已经与安王殿下道别了。过些日子,我们就随哥哥离开。”
吴婶看了眼她的面色,点头说了声好。
贺兰逸那边很快收到消息,不过半日,他便入了宫,向圣上请辞。回程的日子定在三日后。
……
两日后。
夜风喧噪,树影摇曳。厚重的雕花窗格透出几分隐约的烛光,映得屋内人影不明。
紫云烟细细密密地盘绕在香木之上,袅袅升腾。青白釉色的梅瓶静立案边,瓶身泛着幽冷的微光。
案上铺着一张写满字的纸,上面详细记录着太子近日的动向。
其中一道朱砂标注,格外扎眼——
颤声娇。
几十年前,已灭的西方罗兮国所献。效用如其名,因上不得台面,被封入库中,积尘至今。直至前几日,有人悄悄潜入,将此物取走。
作何用呢?
内应的消息素来七日一报,今日不满三日便急匆匆送来,正是因为这“颤声娇”。
子霄还探得另一桩事——太子在贺兰逸出城二十里处,设下了埋伏。此物的用途,不言自明。眉峰骤然拧起,凌厉如刀锋,“属下这就派人,先将那颤声娇盗走。”
堂堂一国太子,竟使出如此卑鄙下作的手段——当真令人不齿。
顾相修长的手指搭在淡青色的瓷杯上。
淡淡语音,略凉薄道:“打草惊蛇。”
“那属下去换了这东西。”子霄提议。
传闻此物用法极多,且除了那法子……没有解药。若顾言酌派人埋伏,他们亦可增援。只是这种阴损的毒物,只怕令人防不胜防。
“不必。”
此话落下,迟迟不见后话。子霄静静立着,等。
顾相将拿起那张写满消息的纸,递向烛焰。火舌舔上纸角,缓缓攀爬,烧至半处时,他眼睫一抬,食指与中指精准地掐住那簇焰苗——
火灭了。
垂眸看着纸上那道朱砂标注,沉默良久。而后将纸张平整折起,收入屉中。
顾相才看向子霄,神色中复杂的光芒微微一闪,缓缓开口,“搞清楚太子埋伏的人手以及回程的线路。”
“是。”
夜已深了。
窗扉半掩,夜风从缝隙间挤进来,带着远处不知名的草木气息。那风不大,却吹得窗棂上糊着的旧纱簌簌作响,像什么人在暗处低低叹息。
子霄离开后,男人便一直坐在暗处。
蜡烛早已燃尽,连最后一缕青烟也散入了夜色。桌案、椅背、架上沉默的书册,都像浸在陈年墨汁里,模糊成一片浓淡不一的暗色。
青隽的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下颌的线条被远处不知哪里的微光勾出一线冷硬的弧度。
偏偏要离开呢?
念头像一根刺,不知什么时候扎进去的,如今已经长进了骨肉里,拔不出来,也不想拔。
他缓缓抬起手,借着微弱的夜光看着自己的指尖——顾言酌是个阴鸷小人。
他当然知道。
可他自己呢?
微微勾了勾唇角,那笑意没有半点温度,像刀锋上映出的月光。
——他也不是个君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