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相的视线在她腰间那条月白的绦带上停了一瞬,随即缓缓上移,落在她的脸上。
“坐吧。”
面上仍是那副温润君子的模样,声音也压得轻缓。搭在案沿的手指,尾尖不经意地轻轻叩击着桌面,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透出几分掩不住的心猿意马。
凝月坐下,灯火在她脸侧流转,映得肌肤如凝脂般细腻。
“怎么这么晚过来了?”自从那夜之后,女子似乎有意地避开晚上与他见面。
“我今日听到些消息,想问问你。”
凝月启唇,一旁的仆人此时送上一壶茶,蓦然停住话语,看向那茶壶,眉头微蹙,唇齿张了张,又似不知该怎么说合上。
半晌。
“殿下,这茶……”
……
顾相看了一眼那茶,额角青筋微跳,面色虽还端得住,耳根却已隐约泛了些热。
“……子霄。”
“殿下?不是,您让我换的茶?”子霄落至两人面前,满脸无辜。
“是让你换一壶别的茶。”
子霄张了张嘴,这等低级差错,说起来也不能全怪他。这段时日殿下每晚都要饮上两碗枸杞茶,他早已备成了习惯,哪知今日偏偏不要了。
凝月下意识地抿了抿唇,指尖悄悄攥住了袖口。该不会这人把她当日的胡言当真了吧。
……
那日醒来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撞入脑海——锦衾零乱如云堆,青丝散落,男人撑在她身旁,带着初醒慵懒的气息划过耳侧。
耳根倏地滚烫。
“枸杞虽能滋腎养肝,却性温助阳,夜间本应静养,过服恐致心肾不交,轻则多梦,重则五心烦热,疗效也是适得其反。殿下,还是少饮为妙。”偏偏难得在顾相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瞧得如此精彩的神情,她忍不住故作淡定道。
“心肾不交?”慢悠悠的嗓音碾过这四个字,像是在齿间品了又品。
……
凝月端起茶盏的指尖微蜷。
顾相忽而倾身,指节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她手中那杯清茶:“枸杞明目,本王近日案头书册堆得高,这才泡来提神。”
偏头,目光直直撞进她眼底,唇畔笑意一寸寸加深,“阿月方才那番话,句句在理。只是不知,阿月想的是什么‘心肾’,又是什么‘不交’?”
……
女子捏着杯柄的指节微微泛白,耳根那点热意早已漫至颈侧,偏嘴上不饶人,“枸杞明目,一日只需泡上七粒便可。”这壶里……可不止。
本是她赢了,可男子偏偏不再言语,一双眼紧盯着她,吃人似的。
……
眼见人儿愈发坐不住,连眼睫都开始轻轻发颤,顾相终于低笑一声,不轻不重地点了点她秀挺的鼻尖,“凝医师说的是,本王日后只泡上七粒便是。”
这才施施然退开些许,留出喘息的空隙:“你方才说,有事情要问我?”
凝月后知后觉地摸了摸鼻尖,将手中那盏枸杞茶搁下,清了清嗓子:“我今日在府外听闻一桩事,陛下要赐婚了,是虞太师家的千金虞婉,与陆今?”
“没错,皇兄不日便会下旨。”
“为何?”
眉心微蹙,百思不得其解。顾言酌才受罚不久,皇上偏在此刻赐婚陆今?虞婉的腿脚她亲自诊治过,分明已无大碍,行走如常,陆今……又怎生高攀得上太师府的门楣?
思来想去,心底蓦地一沉——莫不是……又动了什么阴损见不得光的手段?
她紧抿唇线和微微攥紧的袖口,顾相不急答话,只慢条斯理地伸手,将她那指节泛白的手摊开抚平,“倒也不是使了什么手段。”
她的手被轻裹住,凝月想挣脱,耳边又道:“太子只要一日未废,便终究是太子。一个惩罚一颗甜枣,才会叫人捉摸不清,不敢轻举妄动。”
甜枣?
凝月越发听不懂,所以,当真是皇帝的意思?眉心越蹙越深,顾言酌──不是素来不受宠吗?皇上此举又是何意?
顾相瞧她这副困在迷障里不得出的模样,继续道:“一个人受不受宠,不是看他平日里挨了多少骂,得看他手里得到了什么?”
“皇兄对太子自小严苛,功课差一分要罚,礼仪错半步要斥,看着确实不像疼的。”顿了顿,唇边噙了一抹讥讽的笑意,“可太子一出生便封了东宫之位,从未有过动摇。倒是小五儿——皇兄嘴上宠着、怀里抱着,可你知晓?小五儿的封号,早早便拟好了,只待小五儿成年便去往封地。”
凝月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这与她都知道的相差甚远。下意识去摸桌上那盏茶,也不管是冷是热,端起来就往唇边送,只想借点什么压一压心头的乱。
指尖刚触到杯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横过来,拦住了她。
顾相从她手中将那盏冷茶抽走,腕骨微倾,残茶便泼在地上,重新提壶注水,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才又递回她手边。
凝月慢吞吞喝下。
她的手还未从男子手里抽出,且,总觉得顾相坐的位置比刚刚,似乎更近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