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人究竟是在什么时候能感知到自己的命运呢?头猛然倾斜,支撑在桌面上的手肘失去重心,不慎滑掉了本来托在上面昏昏欲睡的脑袋,推远了铺开的信纸。明日緑骤然惊醒,方觉自己不知从何时开始合眼了。灯笼里将息的烛火恰好急促一喘,颤颤咽下最后一粒弱光,丢下她在死寂中瞪圆双眼。她不着急重新点灯,因为早就对信纸上的文字谙熟于心,甚至能够背诵出来。
緑又把阿秀的信拿出来看了,只是在这个过程中过劳的身体抗议要罢工,逼主人稍事休息。烛火熄灭得太过巧合,不免令她愕然眨眼,惶惑的揣测油然而生:阿秀还活着吗?阿秀留给她最后的印象,几乎不掺一丝伤感,以至于若是对她产生同情都像是误解。捋顺了乱麻般的心绪后,她非但不同情阿秀,反而产生意想不到的共鸣。之前緑不明白,为什么无法对阿秀的请求说不,原来她自己其实能够理解她那一腔炽热的情感,甚至隐约羡慕她将会被接受——緑知道童磨会接受的,那个连仇杀都能欣然接纳的家伙,自然也不会拒绝阿秀的。
鬼杀队众人要诛杀的对象,也是有人甘愿守候和献身的对象。要怎么看待鬼?苦思已久的问题在近日有了石破天惊的朴素答案:鬼就是人,人就是鬼。她当然知道鬼从来就不是什么异星飞来的天外之物,是从人类转化而来,珠世还研究着怎么把鬼转化回人。把那层带有恐怖丑恶色彩的想象一一剥掉后,她觉得人和鬼本就有着同样的面目,善非人独有,恶非鬼独具。
我们一直属于彼此。
要剪断千年的宿怨纠缠,除了你死我活,就只有那个办法。緑已然在这条扭转人鬼关系的道路上悄悄行进许久,到了要下定最终决心的关头。她有无数次回头的机会,但她硬着头皮摸索至今。祢豆子克服了阳光,铃奈的实验也成功了,接下来只差珠世的进度。緑要借珠世之手完成剩余的准备:改良版的毒药和恢复人类的药。成则风平浪静,败则全军覆没,唯有一件事可以确定——无论成败与否,他们都杀不死无惨。产屋敷家族必定头一个抗拒这个结果,与鬼有血海深仇的人们也不会同意的。
这是彻底的背叛,没有一个人会因此感谢她。
緑拿出一盏高脚煤油灯放在梳妆台边,对镜解散长发,梳理完后又挽了个圆髻。接着,她从小抽屉中取出梅花藻莳绘漆盒,双手珍重地捧起那根火焰纹平打银簪,在光下慢慢翻转它,留恋地欣赏纯净的银辉。将其斜插进发里,再左右端详它探出圆髻的温婉模样。这就是嫁为人妇的模样吗?可镜中的年轻女子满面凝愁,目光忧惧,唇无血色,不见一点准新娘的娇媚喜态。
——我和杏寿郎是没有什么将来了。
不管成败,她都会死吧?若无惨干脆地杀了她,倒还算仁慈的,就是不知道它们会拿她做什么。或许各种折磨、把她变成鬼都有可能。假如,假如她成功了,也活了下来,瞒下了这个巨大的秘密,若无其事地和杏寿郎结婚、继续和大家来往,余生就得背负秘密带来的压力,戴着虚伪的面具。作为叛徒的代价,这算是最轻的。可是她做不到,她宁愿坦白一切,那此后大概不会有人愿意接纳自己了。因为是鬼杀队的大家接纳了无人过问的她,而她卑鄙地替大家做了决定。她将完全被人排斥、被拒之门外。仅仅是想象人们的震怒和痛心,想象自己将要以另外一种方式失去所有心爱之人,胸口和喉咙立马被一股强大的悲伤、害怕和不安攥住了。她紧咬下唇,几乎要哭出来。剜心的恐惧涌上来,最害怕孤独的她却选择了一个会让自己落得孤立的未来。
——但我不会后悔的。
煤油灯安稳地燃烧着,緑昏昏沉沉坠入梦乡。暖黄的灯光就像少女时代所见过的晚霞,在关西的小村庄,她每天顶着黄昏下山回家,回小林家。好像有很多年没有回来过了,院子前的那条土路与记忆里的分毫不差。像从前一样,她边走边伸直右手拨过野花丛。像从前一样,金色尘埃在玄关中飞舞。像从前一样,小林宗介独自坐在老屋的檐廊边,一个人玩着双六棋。原来找不到归途时,她会想回到这个地方。
业已成年的緑缓缓走到他身边坐下,打量着故人。他精神不错,一人丢两人份的骰子,相当专注。緑既高兴,又感怀地低声说:“抱歉啊,这么多年,我都没回来看过你。”
“回来干嘛,破屋一间,石头一块,有啥好看的。对了,你有带酒吗?”师父只顾埋头移动棋子。緑哭笑不得:“你就只知道惦记一口酒!德性一点没变。”
“那不然惦记你啊?”师父做了个鬼脸。真是熟悉又怀念的拌嘴啊,糟老头子却叫人讨厌不起来。意气尽失的緑颓然垂首,问出了困惑已久的问题:“师父,你为什么会同意让我加入鬼杀队呢?”
“你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待在鬼杀队里了吗?”他照旧盯着棋局,把骰子合在手掌里搓来搓去,好像这样做能增加手气似的。
“……我想知道,你会怎么看待我接下来的所作所为。”
“我怎么看?我怎么看很重要吗?从以前我就知道,你不是傻瓜蛋,所以不会干傻事的。”他掷出了不错的数,满意地挪棋。
“我怕我真是大傻子……”
“你自有你的道理。能做到这一步,你,了不得啊。喏,来丢吧。”他把骰子抛给她。她扔了一次,是个好数。对面的师父咧嘴笑了,长疤淹没在堆起的褶子和耸起的胡须里,面目显得和蔼。他说:“注意安全。”
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树叶塞在緑手上,赶她出门买酒。“什么啊!”方才差点落泪的緑被他弄糊涂了,可老头执拗地要轰她走:“甭啰嗦,快去!”大手一挥,緑不受控制地起身跳进院子。“可是、等等,为什么——”话音未落,双足已经走远了。小林走调的歌声从背后传来,他又在唱以前常哼的狸猫小曲:
“林间小道,日落西山~
那个女孩,专跑一趟,步履蹒跚~
木叶变钱,买酒而还~”
梦里的师父还不忘把她当成狸猫戏弄。没有办法,她不明所以地远行,屋外的景致变了,从雾蒙蒙的草地到植被稀疏的沙滩,尽头是轰鸣的大海。鹅黄的天穹渐染成蓝紫的暮色,巨鲸般的粉红云霞跃出海平线,漫天明星是八百万神明之眼。在这逢魔时刻,有一个人屹立在浪潮涨落的泡沫里,背对着她,似乎等了太多年,几乎化作被永不停歇的狂风打磨成的石柱。
“……阿爸?是阿爸吗?”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见。海水打湿又吹干了男人的白衬衣,鼓得像张船帆。不会苍老的父亲像桅杆一样立在海和风中,以恒久的耐力在最贴近生的彼岸等待着她。緑无法靠近,只能在岸上又哭又跳,发疯似地挥舞双臂:“为什么只有我活下来了?您不是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没做吗?阿妈不是还在等我们汇合吗!对不起啊!我什么都做不了,还把你们忘了那么久,不敢把您想起来。您拼了命让我活下来,可是我这些年一直在做很危险的事情,还把自己弄死了几次。我不是故意要糟蹋您的努力的,对不起!对不起……”
海里的父亲却欣慰地笑了,温和又喜悦道:“太好了,我们宁妹都长这么大了,又高,又漂亮。”
原来阿爸的嗓音是这样的,沉着浑润,像盘久了的佛珠子,她早都忘记了。他宽慰她道:“宁妹啊,不要多虑,人生自古谁无死?在流亡东洋之前,阿爸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这条命没用在那些事上,但保护了我的女儿,足矣。”
緑,或者说攸宁愣住了。她向他问出了一个早就想问的问题:“阿爸,我想去做一件事,我不知道这是对的还是错的。我的初衷是不想让朋友们牺牲,但这件事可能会让更多人陷入危险。我是坏人吗?是好心办坏事还是,这一切根本只是出于一己私欲呢?这和您当年无法忍受现状而冒险寻求的改变,根本不能相提并论吧?阿爸,我不像你们那么高尚,我,是不是一个小人?”
父亲肃穆地回答:“你错了,你把我想得太高尚了。我行之道不可能不流一滴血——不管是谁的血;我要做的事情,迟早会杀人。但我清楚必须做:流血,只是为了活在一个比昨天更好的国。我想要子孙后代,活在一个弱者也能拥有尊严的世界。孩子,你也是为了一个更好的明天。事已至此,是什么样的人还重要吗?不知该当如何,就听从你的良心,不要逃避它。要做‘正确’的事,‘道德’岂可阻挡?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
緑骤然感到振聋发聩,重复道:“弱者拥有尊严的世界?”
谈起这些,父亲的眼睛炯炯如明星,滔滔不绝道:“没错,强弱定尊卑,便是天理吗?非也!这天理是人定的,便也是人可改的。攸宁,我不愿你们将来在变得弱小时受到欺压蔑视,更不愿你们因为有胜过他人之处就傲慢愚妄。能立人前,岂独己力?分明是万顷稻粱养壮士、千架织机裁锦衣!若失众力托举,安得独善其身?若见同胞孱弱便践踏,又与虎狼有何分别?克己慎行固然是善,然欲挽狂澜,当革故鼎新于国祚。虽知败亡难免,但危局如斯,也必为之!”
这番铿锵有力的话语,比拍打在他后背的浪潮更激昂刚烈,使它们自感逊色,惭愧又灰溜溜地退下了。緑动容不已,时隔十几年,终于能再听到父亲亲口道出心声,再听一次他的教诲。她渴望得到金玉良言,急忙问道:“那这么多年来,阿爸一直看着我吗?您怎么看待人和鬼呢?人和鬼可以共存吗?要是您处在我的位置的话,会怎么办呢?”
“宁妹,对于鬼的事,你比我更清楚。相信自己吧,你已经能够跳出个人的恩怨,到更高的层面看待问题。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己无愧。”
“阿爸,原来您是这么想的。”
“不是我这么想,是你在这么想啊。”
被一语道破的緑懵懂地看着父亲。仅仅须臾一瞬,他开始随着退潮远去了,她回过神来心慌意乱地追上去。离别来得太突然,沉重的海沙迅速没过了小腿,她行动艰难,无法再往前去追他,急得呜咽,徒劳地大声央求:“阿爸!阿爸!别走!等等我!不要走!”
父亲的身影在缩小,声音越来越飘渺,这个坚强的男人也有了些颤抖的哭腔:“未到你过来的时候,孩子,回去吧!不要怕,阿爸不会丢下你的。别来得太早,回去吧!”
大海再次吞没了他,与天空急速地向前方流去。茫茫天地间仅剩她驻留原地,第二次与父亲死别。斗转星移,流沙变成淤泥滩,眨眼间生出浩浩荡荡的莲花。池波之上,山峰般高耸的冰菩萨散发出浓郁的寒气,冻结了漂浮在水面上的尸骸。现场见不到一只鬼,只有队友遗容上的眼珠愤怒地谴责着緑。她猝不及防地被一个人影迎面狠狠撞上,是蝴蝶忍扑了过来,猛揪住她的衣领,像是要掐死她。
“我恨你!我恨你!你还是个人吗!它永远得不到惩罚,那你来代替它吧!啊啊啊啊啊——”暴怒的蝴蝶彻底发狂,将无处发泄的仇恨全都捅向了緑。力道之大,难以挣脱,蝴蝶果决地拉她撞向冰棱丛。可是,撞上尖角的人却是她自己。
她无法认同这个结局,无法忍受这样活下去,便自毁性命了。
緑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她勉强用残存的意志力去翻动倒在地上的蝴蝶。肩膀翻过来,朝上仰躺,脸变了。模糊的面容不停变换,切换成许多人的脸:产屋敷的、灶门的、栗花落的、嘴平的、不死川的……唯一不变的是那身深色的鬼杀队制服,背后硕大的白字“滅”染上了他们自己的血渍。他们的眼神无一不在发出残酷的质问:“看看你都做了什么?”没有比这更恐怖的惩罚了。唯独不见炼狱杏寿郎,大概她做梦都想回避他。她绝望地跪匐在遗体边,悲鸣堵在喉咙里发不出,身边的莲花全部凋零枯萎,脚下的冰壳澄澈如镜。这里的寒气真冷呀,流动的空气挣扎着想吹开一点霜风,却被逐渐侵染同化。她最终被幻化的场景弃置在无尽延伸的镜屋里,又是孤身一人,抱着冻僵的腿坐在昏暗的落地镜前止不住地发抖,耗尽了气力。镜子里站着另一个明日緑。那个人目光恬静悲悯地望着她。奇特的是,在穿过了种种心碎的折磨和窒息的恐惧后,在经历了泪水、悲伤和疲惫后,再面对着最真实的自己,她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安慰和勇气。緑忽然意识到,纵然要背叛全世界,她都不能也不愿背叛镜中人。
“总得有人去改变。”镜子里的她说。
“那个人就是我。”緑抬起头答,“我很害怕。”镜像则微笑颔首,脱下羽织,从镜子里伸出手给她披上,又取走了她的长刀。人像扭曲,带着刀消失不见了。
——害怕,却清楚我会去做的,我会的。
——阿爸,你是否曾是这样的心情?我们的命运就在我们的心里。
——我知这世间本如露水般短暂,然而,然而……
(二)
准备仍在暗中进行。明日緑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白日的训练、工作,背地里秘密筹谋着,一晃多日过去。尽管她在人前笑容依旧,私下里会与炼狱谈论将来生活的细节,允下越来越多的诺言,可是目光偶尔会不自然地心事重重。炼狱敏锐地察觉到微笑中渗透出的不安,却将其理解为大战来临的压力,于是待她更加细致温柔。他愈发体贴,愈是给她增添痛苦,而她除了隐忍和伪装,别无他法。直到某日得知珠世要让祢豆子试验恢复人身的新药了,緑宛如听见命运被一槌定音的脆响。
——终于到了这一天了。
“我排开了训练,明天下午空出来了。你能抽半天来我家一趟吗?拜托了,请务必过来。”緑托鎹鸦给炼狱捎了口信,不作解释。次日他如约前来时,坐在玄关的緑看起来等候多时了。她没穿队服,黑条纹纱絽薄如蝉翼,粉紫的半幅带上蒹葭苍苍,衬托得肤色像阴天的日光。迎接他的人毫无笑意,反而表现出沉重的决意。他随她走进客厅,一眼就看见摆在矮桌中央的梅花藻莳绘盒,顿时预感大事不妙。
“怎么把它拿出来了?”炼狱忐忑地问。她仪态端正地在桌子的对面稳稳坐好,才开口道:“我想和你谈谈。”
气氛令他肃然聆听。緑口齿清晰地宣布:“我找到能够结束人鬼问题的最佳办法。如果能成功的话,就不会再有人牺牲,也不会再有新的鬼出现了。”
炼狱大吃一惊,不自觉拔高音量:“什么?!是什么?”
“让鬼舞辻无惨克服阳光。”她冷静地说。
“什么、你……”他盯着她足足有半分钟,才确定她没疯。緑在他看来变得陌生了,又像始终如一,这都改变不了他最忠诚的爱人和最坚定的同伴变节的事实。
强烈的冲击让他难以思考,但怀疑在心中剧烈爆炸,过往的蛛丝马迹仍逐一浮现出来,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异心?是从审判灶门炭治郎的会议后的争论?是包庇那对母女?不可能啊!一直以来她的所作所为他都看在眼里!她的战斗和牺牲不是假的——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你会想要这么做?”炼狱的内心遏制不住地祈祷奇迹出现,一个不会让他们反目成仇的奇迹。
“因为只要换一个方式,我们都能活下来。对此我进行了实验,已经成功了。那个小女鬼铃奈,她吸收了祢豆子的血,就成功克服了阳光,甚至几乎丧失了食欲。鬼王制造同类是为了帮它寻找克服阳光的途径,只要它如愿以偿,就没必要把更多人变成鬼了。”
如她所料,炼狱震撼到说不出话,完全不能接受緑的说辞。“你对鬼宽容是助纣为虐!你怎么能保证它不会再制造新鬼?又怎么能保证它不会再吃人?还有,它害得那么多家庭家破人亡、毁掉了那么多人的人生!你竟然还打算帮它?你怎么会、怎么会……”
“我自有筹码和无惨谈判,鬼王没有不答应我的理由。”
“你要见无惨?你有办法找到它?”
“是的,我能找到它。我知道上弦贰所在之地,就能通过它见到无惨。”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炼狱的脊背感到一股寒意。他最不愿见到的情况成真了,緑竟然真的对他有所保留,在他不知不觉时独自往危险的地方越走越深。这次她倒是全部坦白了,听完了她漫长的准备故事和计划,炼狱根本无法赞同。
“不行!绝对不行!你不该这么做!”他几乎是咆哮起来,声音震耳欲聋。第一次被炼狱大吼,緑的心在颤栗,表情却咬牙切齿:“我不是来同你商量的,我只是知会你:这是我‘要’做的事,不是‘该不该’做的事。是对是错,我自己担着。”
“是啊,你总是只是通知我!而不是真的和我商量!”他落下的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桌面,“嘭”地巨响,连莳绘盒也抖了抖。
“和你商量,还不是一样要被反对。我无论如何都要去做,你也阻止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