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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番外:黑日·日中(产屋敷耀哉外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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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是同情。我由衷地钦佩你,这是我的真心话。因为你和我不同,你是一个直面命运的人。我恰恰相反,在见到你之前,我怀疑着所谓的使命。可是现在我终于愿意相信,我的出生和过去的十七年,就是为了遇见你,为了和你背负不该由你一个人承担的命运。与你共度难关就是我的天命,我不会再逃避,也不会再犹疑。再说,这辈子总归要嫁人,我希望嫁给一个自己尊敬的人。”

“产屋敷一族的命运,为什么要将你和你的孩子也牵扯其中?”

“耀哉大人,我是愿意的。此前我不相信神谕,对嫁入产屋敷也心存犹豫。现在我懂得了,神明并不会直白地告知祂的启示,可我心意的转变就是天启,这就是命运。我要辅佐和拯救的人只有你。我不仅仅是侍奉你,也是侍奉神明。无论生、抑或死,神篱家的血脉都会忠于神,不违抗祂的命令。”

头一回,耀哉的眼眶湿润了。他懂了,天音对他抱持的不是廉价的同情,也不是一见倾心的爱情,那是不能简单地用任何一个词语概括的神圣情感。奉献,她决心为产屋敷家族奉献出一切,以明示对神明的忠诚。通过她,天之神音的化身,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残酷的神明对他、他们一族的一丝怜悯。她愿意从灿烂的白阳之下,走入黑日的笼罩,这份意愿就是神明的意愿,这个举动就是神明的旨意。他对祂没有彻底抛弃自己而感恩戴德。自出生起就生活在黑日之下,天音的到来宛如来自上苍一滴垂怜的泪,足以告慰、拯救他孤立无援的心。

“那么,往后还请多指教,天音小姐。”

“我也一样,请多指教,耀哉大人。”

此后,他们再也没有说过不与对方在一起的话。

那天夜里,半睡半醒间,多思的耀哉心头发悸。他暗暗庆幸天音同意了婚事,不然仿佛能看见“不安”和“惭愧”幻化成母亲的模样,入梦来责备他“不是一个好主公”。

——竟然会想放弃成家和繁衍子嗣,我真是太自私了。

母亲都去世五年了,他依然无法摆脱要做“好孩子”的心境。为谁做“好孩子”?他现在要做的是“好主公”、“好父亲”,尽管他还是不懂何为“父亲”,也不知道怎么做“丈夫”。他翻身想到牢里的悲鸣屿,也许他此时此刻正在黑暗中干瞪着眼,幻听着孩子们临死前的哭声和刽子手的磨刀声。耀哉顿时失去睡意,坐到书桌前抽出一叠信纸,提笔挥毫,写下或许能救命的文字。

(二)

悲鸣屿的处决推迟了,后来处决改判流放,又改为长期监禁,最后通过一大笔钱置换成了自由之身。惊世骇俗的杀身大罪被无形的力量悄然化解了。他们在紫藤花盛开的地方再会,悲鸣屿跪伏在地上,对耀哉涕泗横流,感恩戴德。而他却反过来对悲鸣屿说:“谢谢你为了守护他人而战斗。”

一句话换取了盲僧终身的忠诚。

他趴在地上哭到不能自已,耀哉蹲下去安抚比自己大一圈的男子时,再度感受到了身为保护者的澎湃。他不仅个头比悲鸣屿小许多,还体弱多病,但拥有超越体能的权与力去改变另一个弱者的命运。

——其实反过来保护别人,感觉是这般好。“父亲”,就应该是这样当的吧。

“你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吧?”他问。悲鸣屿边吸鼻子边点头。他温和地邀请:“要不要加入我们的鬼杀队?队里有很多和你一样的孩子,这里会接受你的。”悲鸣屿没问任何问题就忙不迭点头,听着耀哉轻舒了一口气笑道:

“太好了,我又有新的孩子了。”

盲僧曾以为再也不会听到别人给他的笑声了,因此对这声音充满感激与欣喜,不禁又簌簌落泪。他在黑暗中重获生活的希望,自然无法看见带给他希望的人居高临下,投下了一片意味不明的阴影。

(三)

耀哉掐算,若是他的寿命不到三十,那么十四岁就算是人生的“壮年”。日后回想起来,这一年发生了太多印象深刻的事,譬如解救悲鸣屿,譬如与天音完婚。好像刚收悲鸣屿入队,转眼就是大喜之日,新娘从神社的长廊另一头朝他款款走来。

天音身着层层叠叠、纯白无瑕的丝绸白无垢,头披一顶高耸浑圆的棉帽子,隐隐露出来的鬓角也有珍珠的色泽,恍若一位被层岚与日光包裹的仙子,光辉灿烂、圣洁端庄得不可亵渎。她轻缓地抬头,与他四目相对时,耀哉注意到了这幅白卷上明艳的绯色——朱红的薄唇,淡粉的面颊,眼尾晕开的一抹水红,为沉静如井的眸子点出了水灵的神采。

沉默中肃穆的仪式和冗长的披露宴,是他们与彼此完成的首次合作。到产屋敷家的府邸门前,天音在旁人的帮助下提起衣摆小心地跨过火盆,再往前迈几步,恭顺地颔首接受撒到身上的“鲸塩”。就算神圣的火焰和盐驱净了新娘从外界带来的污秽,她还不是走进了更深的不详之中……耀哉意识到自嘲的念头后,不引人注意地摇了摇头。他应该欣慰,因为产屋敷家时隔多年迎来新成员,终于不再是家里唯一的人了……

夜里,沐浴完的耀哉拉开房间门时,看见里面多了一层床铺,方发觉以后也不再是独自睡觉了。天音卸掉沉甸甸的婚服,此刻换好了寝衣给自己锤肩放松,一见他进来立刻条件反射般挺直腰板,端庄了坐姿。两个人,难说谁更紧张。耀哉要她自便,盘腿坐在床铺上后却扭捏地看向另一边,好像感觉自个儿的肩膀也酸痛起来,学她给自己捶捶。

“我来帮你吧?”天音的话刚落下,一双手就覆上了双肩替他按摩。他来不及说出口的“不用”只好转为“谢谢”,默默地感受她的体贴,肩膀传来的触感刺激得额头一阵酥麻。她感觉到他的肌肉绷起来,说道:“不用紧张,放轻松。”

“你也是。”耀哉低头说。向前脱离开天音的手,反过来绕到其身后,帮她按颈肩,果然十分僵硬。相互的按摩稀释了拘谨,他们慢慢可以自如地谈话了。可一关上灯,气氛再度回归暧昧的尴尬。天音最先出声唤他:“耀哉大人。”

“嗯。”

“你知道……夫妻之间该做的事吗?”

“……大概知道。”

“大概?”

“呃,我是说,知道。”

“那么,你知道该怎么开始吗?”

“……大概不知道。”

天音噗嗤笑了,笑声中有几分害羞。其实在婚前,长辈们在私下里隐晦地提点过他们了,甚至拿了图册给他们看。可年轻的孩子们不是吓得把画册扔远,就是放在抽屉里不肯再看。如今耀哉几乎想翻身背对她,哪怕她肯定看不清自己脸红。她的声音又响起来:“就算‘知道’,也和‘能做到’完全不是一回事呢。”

“是啊。”

“我们就先从适应对方身体的存在好了。”

“怎么适应?”

“……先从这开始吧,失礼了。”隔着被子,天音握住了他的右手。

他的手比她的还小一点,五指修长,指腹和掌心软嫩,指关节有握笔磨出的薄茧,像刚抽出的枝条,像小姐的手。她捏他肩膀时也有同样的感觉,窄而薄,分明能算是孩子的身体。她不爱他,只是强烈地怜惜他。怜惜是爱的温床,她想总有一日会爱他的。最初半个月的每一夜,他们都牵着手入眠。天音睡到松脱时,偶尔会被他回握的手抓醒。他常常睡不安稳,做许多噩梦,掌心冷汗津津。于是在第十三个夜晚,她把两张被子换成一张,枕头紧在一块。像张开一边庞大的羽翼,她会牵起被子一角盖住在噩梦中呓语的耀哉,顺势将他拥入怀中,低声宽慰。天音的领口或有松开,胸怀起伏时散发的温热气息和花蕊般的暖香,最能安定耀哉心神。他不仅适应,而且逐渐离不开,有意无意地钻进其中。胳膊环着腰,腿碰着腿,压到对方的袖角,枕着彼此的头发,呼吸和在一起,他们在日夜加深的亲密中慢慢成了一对真正的夫妻。在他即将进入生命的第十五个年头,天音怀孕了。

听到她说出这个消息,耀哉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他愣愣地望着她和她的肚子,表情与其说悲喜,不如是呆。夫妇的最大的任务完成了一半,他却一点实感都没有。扮了那么多年“父亲”,眼下要做真正的父亲了。他知道天音在期待他的反应,于是做出赞许的微笑,沉稳地说出高分回答:“太好了,谢谢你。接下来要辛苦你了,希望孩子能健康地出生。”

天音高兴吗?不管怎么说,十八岁的她正处于生育子女的年纪,此时有孕是合适的,而且她的接受能力总比他强,耀哉思忖。可是,他前所未有地强烈觉得:这件事对自己而言,太早了。可是他们都没有选择权,尽快诞下继承人是家主的责任。天音性格再恬静,耀哉也能瞧出她对于身孕有淡淡的骄傲,因为长辈们常悄悄对她施加压力,而今总算能稍微松口气。如果他表露出不安和焦虑,准妈妈说不定会更加难过。他隐藏着情绪,装作从容不迫地适应生活里所有微小的变化——家里慢慢添置的婴儿用品、亲家和姑姑家送来的小衣服和补品、天音逐渐不便的身体……

两个多月时,她开始时常干呕,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她忍着恶心给耀哉布餐,会猛地放下筷子逃出门,还要为自己的行为道歉。她远离厨房,敏感的气味越来越多,甚至连院子里晾晒衣物散发的皂粉味也能引起强烈不适。岳母来探望卧床缓解反胃的女儿,背着耀哉数落她:“振作一点,我怀你的时候也没那么辛苦啊,不要大白天就躺在床上,像什么样子!”他不知道,只是晚餐时见她起来了,难得来替他布餐,眼皮红红的。

“最近真是委屈你了,耀哉大人,以后我不会再突然跑掉了,对不起。”她一边仔细调整饭菜摆放的位置,一边闷闷地小声说。

“委屈什么?我一到换季就会发烧,你照顾我的时候也没有要我道歉,所以你也不用和我说对不起。等你好些了,我们再一起吃饭吧。”

天音闻之感动不已,张口欲言又是一阵干呕。耀哉挪远了食案,打开庭院的拉门吹去食物气味的风。

煎熬的孕吐欲慢慢消退的同时,妻子的腹部迅速鼓胀成球,没有经验的新手父母以为这是正常的,直到帮忙料理家务的老仆妇某日感慨:“夫人的肚子不像四个月的,倒像是六个月的。莫不是不止一个?”家里连忙请几名医生来触诊,他们都不敢下定论。耀哉越发感觉,胎儿在和母亲争夺能量。一座巨大的圆山从她的身上横出,形成了一种不成比例的畸形。天音肤如纤凝,他曾想象她的身体是蓬松的大棉花团,包裹幼小柔软的宝宝生长,可她经常回避他更衣,坚持用几层腰带束小肚子。后来他发现了原因——眼前的肚子满是青紫色的血管,像长满剧毒的藤蔓,臃肿、坚硬、可怖,里面必然有不止一个小人在挤压她体里的内脏。不光双足水肿到平时的两倍粗,她夜里难以入眠,辗转都不易做到。耻骨传来的剧痛害得她夜夜低吟,有时甚至揪着枕头流泪深吸气,说心脏难受。耀哉每逢此时爱莫能助,便觉原来男人在成为父亲的过程中这么轻松且无用。

孕育新生命的过程,是不是会消耗母亲的生命?他见天音的肚皮涨大到像有怪物马上要挣破爬出,难以置信里面竟然是名为“他们的孩子”的生物,它更像一个异物,一个肿瘤。他疑惑又惊奇:她真的能够把快比她半身还大的“东西”排、不、是生出体外吗?那得是多么可怕的过程?承担这份重荷的人只能是天音自己,每一天,她即便什么都不做,都过得辛苦。

天音临近分娩,耀哉依然不知父爱为何物,他和耳鬓厮磨的妻子隔的不止是一座圆山,可如果他把迷惘淡漠表露出来,天音就太可怜了。所以他隐藏着、表演着,每每触摸她的腹部、感受里面的凸起活动时,忍耐着想要触电般收回手的冲动,竭力做出期待的表情,说出温柔的话语。实际上,他完全没有头绪,要怎么去爱素未谋面、更没有相处和互动过的存在。

明治三十七年的初雪飘飘,天音在产房里开始了两天两夜的折磨。他则在主屋边处理鬼杀队的报告边等消息。产房是污秽又不吉利的,男人不能进去,哪怕他本人就姓“产屋敷”,耀哉自嘲地想,就算能进去,他也鼓不起勇气直面那个场面。起初忙碌的助产婆频频出来惊呼:夫人又生了。渐渐地,接生的婆子们提心吊胆,因为夫人的分娩竟然一直没有结束的意思。第三个孩子刚出生,她便累昏了过去,完全听不到她们报喜“有小少爷了”。她在精疲力尽中在鬼门关与人间往返了五次,待耀哉得到进屋的允许,他见到的是彻底虚脱的妻子。好不容易躺在干净床褥上的女子不是新婚时雪肤花貌的仙女,是一具几乎被榨空的母体,面色憔悴暗黄,汗湿的白发贴在脸上,变形的腹部仍维持着高耸的曲线。天音无力睁眼,撕裂的疼痛又让她无法入睡,仅仅是闭目养神。而娃娃们被婆子们清洗干净,包裹码放在一旁的白色床铺上。耀哉偏头一瞥,那是五颗几乎一模一样的紫红肉团,面上都是三道小缝和两个小孔,区别只在于一个黑发,四个白发。

母子平安,真是奇迹。婆子们感动不已,伺候耀哉多年的老仆妇更是直接用衣袖抹泪,说想不到有生之年竟然能照顾到主人的第三代云云。耀哉的心情无法言喻,新生有不逊于死亡的残酷。面对这幅景象,他难以欣喜,久久无言地坐在天音的床边,震撼又茫然,像个毫无用处的摆设。一个婆子殷切地问:“耀哉大人,来抱抱宝宝吧?”他再瞟了瞟他们,刚想回绝,话未出口,她已将一个黑发娃娃塞进他手里。她指导他的动作,高兴地补充:“这是小少爷哩!夫人一下子给您添了一个少爷,四个小姐。恭喜恭喜!”

——延续了孽债的下一代……我的儿子,辉利哉……你真的会幸福吗?你会怪我吗?

小辉利哉安分地睡着,和大部分姐妹一样不哭不闹,倒是另一个白发娃娃尖声尖气地大叫了一嗓子。他和天音曾去神社求过名字,决定男孩的名字是辉利哉,如今还得多起四个名字。鬼杀队今日无急事,他一直坐到仆妇端来食物,和仆妇一起帮她把后背垫高起来,又接过汤碗亲自喂,握汤勺的手止不住地抖。

“抱歉,”他低声说,“我以为你要撑不过来了。”

“我不会死的……”她扭头去看那排新生儿,眼中有无限柔情,“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耀哉怔怔地看向妻子。奇怪的是,他不像她那般对宝宝心怀柔情,却有些羡慕这几个小家伙。成为母亲的天音,比成为父亲的他更会爱人,是因为他们曾共享一体、朝夕相处吗?他以后做得到和她一样吗?

“天音,我们女儿的名字,都由你来想吧。”

“耀哉大人不想起吗?”

“辉利哉是按家里的习惯起的,你就给她们起你喜欢的名字吧。”

“唔……那第一个女儿要叫雏衣。”

“你早就想好了吗?”

“嗯,我从小就决定了,将来有女儿要叫她雏衣。”

“是个可爱的名字。”

“第二个……就叫日香吧。”

“喊起来很阳光啊。”

“是吧?耀哉大人觉得‘杭奈’和‘花凛’哪个更好听呢?”

“杭奈,她似乎是个很有精神的孩子。”他微笑回答。天音能一口气想到这么多名字,必定是琢磨已久了。尽情起名令她快乐,于是她决定把最后一个命名权交给耀哉:“那就叫杭奈了。最后一个孩子,请由耀哉大人来给她起吧。”

她伸出手,示意仆妇把孩子递过来。最小的女儿被放进了她的怀里,耀哉顺带扶了一把,恰好被婴儿抓住了大拇指。他感受到了那只小手所使的力量,这么小的手,这么小的人,要长大,要生存。心间涌起一种异样的情绪,那是什么?

“彼方……我想叫她彼方。”

“多好的名字。”天音与彼方互贴额头,她还抓着耀哉的拇指不放。“谢谢你,这样祝福我们的孩子。彼方,要走到你理想的远方啊。”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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