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满月的夜晚。每当月在日光的照耀下露出近乎一个圆的全貌,即是最符合鬼舞辻无惨喜好的形态。
完满、均衡、稳定。正如他的梦想,又符合当下的心境。
他插着兜、步履生风地轻跃过产屋敷家门槛,信步踱闲庭,宛如主人。自古谈月多伤情,然月满无缺,何必感怀?他正要为此情此景咏首愉快的和歌,脱口先化作一声低微的嗤笑,因为远远看清了和室内奄奄一息的男人。那真的不是一具在呼吸的尸体?好像稍激动就会把勉强吊着的一口气挤没的惨样,竟然是与他作对千年的组织头领,真不成体统。
“……多么悲惨的丑态啊,产屋敷。”缠绵病榻,日子一定很不好受吧?我的心情可就更好了啊,呵呵。对方似乎不以为意,说他对他们深恶痛绝,对将死于自己的手上也有预感。深恶痛绝?无惨扬眉,他应该对人类没有那么深的感情才对。皮鞋径直踩进房间里的榻榻米,他依然双手插兜,高傲地扫视一圈。角落放置的熏香炉飘出袅袅细烟,依然难以掩盖那人散发的异味,他蹙眉道:“扫兴,你成了这副样子,丑得让我不忍直视。这房间都飘着一股尸臭了。”
产屋敷的胸腔剧烈起伏,发出急促又不详的气音。他抬起一条胳膊,抓住床边的女人,摇晃着被扶坐起来,竭力保持平稳的语调,倚靠在女人身上,絮絮叨叨自己命不久矣,全凭消灭无惨的意念坚持至今,又扯什么你我祖上同源、族中的不幸皆源于鬼的诞生、必要洗刷耻辱重获清白的痴话。果真是病入膏肓,连谵妄都冒出来了,无惨嫌他浪费时间。这么多年了,虽说他确实看产屋敷不顺眼,可今天是抱着做番体面对话的准备来的,谁知这鬼杀队当家早已陷入癫狂,不见英杰本色,更感受不出智慧之处,没意思。
“你这通胡言乱语简直让我反胃,莫非病症都倾入脑髓了吗?这些事之间根本不存在因果关系,毕竟我从未受到过任何天谴。就算杀了成千上百人,依然得到了上苍的原谅,而且这千年来,我从未亲眼见过任何神佛。”
失明的主公哑然,搀扶主公的白发女子也不停眨眼,随即垂下眼帘,面相阴郁,屏气凝神,敢怒不敢言。正盘算差不多该结束废话,回到正题上时,院外传来稚子玩闹声。两个女孩唱着歌谣,互抛皮球。秋风习习,流水潺潺,竹筒惊鹿,敲击石沿的脆响清冽悦耳。远离尘嚣的老宅颇有安谧的古意,卧病的男人,玩耍的孩童,增添了郁金的熏香嗅起来像业已失传的“落叶”。景、音与味构成的一切,勾起了悠远的人类记忆:独自枯躺在冷清的寝殿里,等待着能亲自去庭院踢蹴鞠的一天,等到慢慢放弃了这个念头。
病人颤巍巍的声音捏碎了飞蛾般飘零的幻影:“无惨,你啊,这一千年,都在做怎样的梦?我来猜猜吧,你正在做着一场……永生不灭的梦。”
无惨第一次对他略有改观,此人的直觉倒算敏锐。他也大方承认:“是啊,她会助我实现的。”
“不,你永远实现不了。”
“永远?我与你不同,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你对永远的理解是错的,而我知道,永恒是人类所拥有的意志,人的意志才是永恒不灭的。”
无惨决定收回刚才的一点改观,果然是个头脑不清的疯子。主公猛吸一口气,努力说下去:“鬼杀队奋斗千年,历久弥坚,人纵短命,可意志长存……无论过去多少年,我们都决不放过夺走所爱的恶鬼!鬼杀队的存在,就是人类意志长明不灭的……最佳证明!你草菅人命,悖逆天理,不仅绝无被宽恕的可能,还唤醒了本该终生沉睡的猛虎飞龙。他们会时时刻刻死盯着你……上苍岂有原谅?这就是你无视和践踏道义的代价,这份反噬,就是天谴!”
“哈哈哈!”鬼王突然大笑,竟优雅拊掌,像受到了用心的奉承,“多亏了你。我很久没笑过了。”产屋敷似乎想说什么,被无惨打断:“至于说你们为了我奋斗了千年,呵呵,我有句话想送给你,一句洋人的话。”
“To the time to life,rather than to life in time。意思是,给时光以生命,而不是给生命以时光。”
“咳!咳咳……你凭什么……”
“省点力气吧,产屋敷,这就是我想提醒你们的。幻想一个谁也不能确定的破诅咒作为理由,浪费了几十代的人生,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个比你们更蠢的家族了。执着至今,不就是想治好你们身上的怪病么?承认自己想活下去,有这么难以启齿吗?找那么多花哨的说辞,天理、道义!你都不懂‘活着’,居然敢在我面前妄言‘永恒’。”
无惨嗔骂完,愈发不可一世道:“你们体会到的只有一瞬。就算通过妄想,给这一瞬赋予了莫大的意义,也不可能真正了解一瞬和永恒的区别。因为你的命就这么短,视野如此狭隘,所以产生了错觉,以为能有什么不灭的意志能超脱于□□。实际上,根本就没有那种东西!存在是第一且唯一的真理。”
话未落音的瞬间,某种罕见的剧变在无惨眼中实现,足下的月光向外滔滔流逝,产屋敷夫妇消失不见了。不是血鬼术,是记忆的魔力使主公夫妇认知里的十分之一秒,在无惨的大脑内拉成了一千多年的尺度。他无需回头,也能望见背后从平安时代起分毫不变的满月,人间沧海桑田,他和它亘古不变。月光和日光轮流在边缘悄悄踱了数不尽的一圈又一圈,走不进帷幔四罩的寝殿内。一个把名字遗失在光阴里的公子终日歪倚在软垫上,呼吸着随时会被夺走的空气。旁听族人影影绰绰地坐在竹帘外啰嗦风花雪月,烦躁为何只有自己仅是呼吸和起居都耗尽气力,难以感受病房外的生活。
他当然听得懂,医生的婉转暗示着行将就木,而那些从血缘上算是同类的族人在宴会上优雅地举杯啜饮甘酒,醺醺然笑道:“噢,嗯嗯……这样啊,这孩子已经活得,倒是比我们料想得要久啦。”公子把送进房间的节日礼品乱扔一气,仍然不能发泄除了自己、无人在乎他能否活下去的愤怒和不甘。对死亡的恐怖并非毫无理由,心间充斥着嫉妒和暴躁,他渴望把正在承受的痛苦如数回赠给世界。因为只要太阳照常升起,死亡的阴影便更加浓重。渐渐的,帘外的人影一个接一个消失,连打发时间的聒噪八卦都归于清寂,他终于被遗忘在厢房里。
侍从端来的膳食照例倒人胃口,医生的安抚分明就是在拖延时间到他死的敷衍,他拔出被子下的匕首,捅进了书写药方的医生后脑中。可是为什么,好不容易身体不再难受了,却要住进更深的黑暗里,另受残缺的健康的折磨?作为开始健全生活的宣告,他假充风流,跟谁较劲似地频繁夜访不同小姐的闺房,引诱她们,明明对女人毫无恋心和欲望。得到了象征婚姻的三日夜饼,每次都是小咬一口、嚼都不嚼便吐掉。对妻妾也像对饼一样弃之敝履,嘲讽和挑拨不能出户的她们,好像在折磨过去的自己。妾侍极尽温柔殷勤地邀请丈夫白日到访,换来的是辱骂,再羞愧,却还要扯着他的衣角乞求下一次到来。听闻其自尽的消息,或偶然瞥见水池中浮胀的衣袍,或血溅一地以死明志,公子浅笑其徒有高贵的虚名,内在蠢弱如奴。别说相貌和闺名,他连人数都忘了。
制造和观赏毁灭不过是消遣,他最在意的仍是阳光,哪怕立于宅邸深处,透进濡缘的一小片光都会刺痛眼瞳。人人都可以熟视无睹的阳光,偏他难以容忍!他活得越来越久,说过风凉话的人陆续谢世,他逐渐成了家族里最长寿的存在。风餐露宿的流民之间,都知道一个传说:长庚星闪烁时,会有一辆牛车徐徐驶过夜雾朦胧的街市巷和乡土路,是神秘俊美的贵公子寻访各地的名医。被请上车的人,除医者外,偶有体面清白的平民,却少有人靠双足走下牛车——往往是滚落在地上,第二天被发现横死街头。久而久之,“鬼公子”的声名远扬。无人知晓青色彼岸花的存在,也给不出替代它的答案,他泡在所有能搜罗到的医书里寻找,一次次试图调配堪比人鱼肉的灵丹妙药,又一次次失败,不知暴雨冲垮了屋顶,更不闻窗外的风云突变。当埋首于书卷的头抬起时,公子悚然一惊,平家军与源氏军的旗帜相继翩然而至,宛如云霞飘摇,又如雨点般倒下。
周游启程之际,安稳、悠然的平安时代已一去不复返,朝代在腥风血雨中彻底改变了。皇隐退于后,幕府登于台前。他讨厌战争,因为人类的纷争会严重干扰考察;也讨厌合作和周旋,不屑与新权贵为伍,那帮粗鄙的武士,怎配和他平起平坐谈条件?虽有些恼人,但他总有办法稳住自己的路,并不留恋旧时代的身份。反正他能有无数名字,也有无数面孔。在这个岛屿分裂为南北朝时,他做着一场不会醒来的梦,穿梭字里行间,辗转东南西北。星星在天上旋转,他也在地上游弋。慎重地向庶民洒下血滴,制造供己驱使的附庸,派其翻山越岭寻一朵谁也没听过的花,然而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