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似乎是一种昭示,雾气逐渐汇聚,似乎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捏造,气流涌动,最终形成了一个飘渺的人影。
人影愈发近了,一个冒冒失失的声音最先传来,“就在这里,塔克和她都在这里……咦,镇长大人你这是怎么……”
男孩看见了镇长的脸,以及上面清晰的印记,他的视线在格蕾的拳头和镇长的脸之间转移了几次,自知失言。
他的后方是一个佝偻的身影,对方缓缓掀开兜帽,是婶婶。她比格蕾昨晚见到时更糟了。
婶婶的眼球已彻底浑浊,淡色的虹膜也泛着不正常的白光,即使如此,她仍然牢牢盯住镇长。兜帽下,在她的头发中冒出两根长而畸形的鹿角,鹿角的末端打着旋儿,虬结在一起。她在男孩的搀扶下缓缓移动着,衣袍下的双腿粗糙僵硬,就像两根枯木,似乎随时止步。但令人惊奇的是,他们虽然走在沼泽上,却如履平地,丝毫不受淤泥影响。格蕾仔细地观察她的脚下,发现对方竟然带着男孩还能凌空浮在沼泽水面。
镇长咽了口口水,他算是知道为什么昨天半夜,那个混混突然哭着喊着冲进他的宅子,要求立刻离开镇子,他还以为对方是个懦夫,连妇孺都不敢下手……哪里想得到是真的吓破了胆啊!
女巫!
这是后方倒地的仆从们头脑中蹦出的第一个字眼。
女巫是真的!
有人呜咽着,似乎已经看到自己的悲惨命运。
被众人安上女巫头衔的婶婶并没有理会他人,径直向格蕾走来,“塔克,你答应了吗?”
“是的,婶婶,我答应你的要求,作为回报,请救救安妮吧!”
婶婶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她浑浊的眼珠在眼眶中不自然地滚动着,“你真的要把我的承诺用在这种地方吗?沼泽可以带来你所渴求的一切财富与名望。”
“是的,”格蕾点了点头,她很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结束任务”,无法依靠女巫的承诺而得到。
婶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她推开男孩,缓缓走到岸边,俯下身用手捧起一坯水。漂浮的芦苇和落叶搭在她的指尖,浮浮沉沉的不知名红果衬得其皮肤越发惨白。
佝偻的老人侧耳听着水中的声音,不时点头,似乎真的有什么生物在与她交流。
“啪”,一声脆响打破了这种诡异的寂静。
随之,噼噼啪啪的声音不断响起。
有人震惊地看着身侧的沼泽,刚刚还澄清的水面此刻却被翻涌上来的泥浆搅得浑浊不堪。沼泽就像烧开的水一般,无数裹着泥泞的泡泡浮起,破碎,空中似乎传来无数叹息。
格蕾也惊奇地抬起头,举起手,却发现这些透明的泡泡穿透了她的身体。突然,她感觉自己的包中有些异样——小花的核心竟然被几个泡泡托举着,近乎漂浮。
她吓了一跳,慌忙将泡泡打散。
她察觉到他人打量的目光,回首看去。空中的泡泡折射出虹光,倒映出一张年轻貌美却有些眼熟的脸。女子已转过头去,但格蕾还是认出她就是婶婶。
在地上挣扎的镇长此时也定定望着这一幕,突然,他猛地抱住了头,“我认识你!你不是我们镇子的人,你是十几年前逃跑的那个教廷通缉犯!”
“你,你这个女巫,是你杀死了那个老妇人,然后又取而代之!是你诅咒了我们镇子,让我们世世代代只能生下魔兽一样的孩子!”
“是你害得我们颠沛流离,不得不藏身于这个小镇子!”
“那可跟我无关,”女巫头也不回,“我的力量是来到这里后才继承的……”
“况且,能和你们信仰的女神相似,不正是你们受到祂祝福的证明吗?”女人盯着泡泡上镇长扭曲的狐狸脸,面露嘲讽。
“你,你……”镇长哑口无言。
格蕾看着镇长的样子,已经隐隐猜到了真相:镇民受到“诅咒”后,他自然不会认为与信仰的女神有关,只能将一切都归咎于不存在的“女巫”头上,从而发起了“女巫狩猎”。
不过,如果后代与“女神”越来越像,甚至同样拥有兽头也算是祝福的话……这个所谓的“女神”,怎么那么像邪神呢?
按下心中的疑惑,格蕾隐约察觉到这次的任务并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但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在他们说话的同时,泡泡争相从沼泽中浮出。终于,岸边的锁链也发生了不起眼的移动——
一具略微浮肿的女尸从水里缓缓升起。
在女巫的操纵下,无力的身体被沼泽中钻出的藤蔓接住。
女巫拂过年轻女孩充斥血丝的双眼,叹了口气,她看向格蕾,语气和蔼,似乎还是那个摇椅上的婶婶,“我当时也是这么过来的……你靠近点……”
格蕾迟疑了片刻就走了过去,婶婶拉住她有些僵硬的手臂,将她的手指放在安妮冰冷的面颊。她的心中十分沉重,仿佛有万千个秤砣拉扯着,格蕾低垂着头,挣扎着不想去看。
“看着她,孩子,记住心中的这种感觉,这就是生命的重量。”
格蕾感受着心中的拉扯,看着安妮苍白的脸庞,慢慢拭去她眼角和唇边的血液。这一刻,她突然暗自希望这种沉重感永远不要减轻。
“你知道吗,传说中迷途或沉没在沼泽中的人会被沼泽吞没灵魂,躯体化作怪物游荡在世间……而死于沼泽的冤魂则将自己的最后一口气埋葬在沼泽中,当它们重现人世的时候,就是沼泽苏醒的时候。”
“我是沼泽女巫,虽然这不过是一个自封的称号,”女巫自嘲地笑笑,“还记得那个没讲完的故事吗?当沼泽淹没我的尸体时,我在生死交界之时看到了沼泽之神,祂发现了我的潜质,给予了我名为‘复活’的祝福,而我现在也同样可以将这个祝福转移给这个小姑娘。”
“那这样的话,你不就……”
“我已经活不久了……当时,我向祂请求赐予自己复仇的力量,‘塔克’,也就是你这个身份的前主人,就是这样出现在我身旁的……而作为交换,我成为了‘圣子“
女巫看着格蕾,却又似乎在透过她看另外的人,“他的手脚没有你这么麻利,人有些木讷,但厨艺还是要好上不少,我本来想着有了他之后,复仇什么的都可以暂时放在一边,只要我们两个好好的陪伴在一起……不过你来了,就说明沼泽已经在催促我实现代价了……现在,是时候让我回去陪他了。”
“圣子难道不只是一个称号吗?“格蕾有些吃惊,她似乎从对方口中听到了什么连那个主教都没掌握的信息。
“哈,不愧是教廷的走狗,居然连这个都不和你们说,就擅自让你们成为圣子了吗?听好了,非此世之人,‘圣子’是神的代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