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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诅咒和蕾丝袖口(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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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真的见过极光?”赫敏的声音有些含糊,带着醉后的软糯。

芙蕾没有像往常那样端坐在椅子上,她同样屈膝坐在厚软的地毯上,背靠着另一个巨大的靠垫,银白色长发不再是严肃地盘起,而是如瀑般倾泻在背后,几缕发丝调皮地垂落,扫过她同样泛着浅淡红晕的脸颊。

眼睛在酒精和炉火的作用下像是融化的黄金,平日里冰封的锐利被一种罕见而朦胧的暖意取代,身上那件羊绒衫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线条。

“嗯…像天空被点燃了,”芙蕾歪着头,看着赫敏迷蒙的眼睛,唇角勾起一抹极浅,却真实存在的弧度,没有平日的疏离,只有一种被酒精浸泡的柔软,“绿的,像最深的海水…紫的,像薰衣草田…还有红的…像…”

她的声音逐渐低沉,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赫敏被火光映照得格外湿润的嘴唇上,顿住了。

“像什么?”赫敏追问道,身体又往前倾了倾,缩短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

芙蕾没有回答。金色的眼睛深深地望进赫敏棕色的眼底,它没有了清醒时的探究,聪慧和偶尔的凌厉,只剩下毫无防备的,被酒精烧毁的理智,和被炉火烤得暖绒绒的信任和吸引。

空气里的威士忌醇香仿佛成了一种令人沉沦的催化剂,那些横亘在她们之间的姓氏,血仇,职责,在威士忌的作用下被短暂地遗忘,只剩下彼此。

赫敏似乎也迷失在芙蕾那双太阳般闪耀的眼睛里,它不再是冰冷的荒原,而是流淌着温暖的金色河流,倒映着一旁炉火中跳跃的火焰。

一种从未有过的,十分强烈的冲动抓住了她,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芙蕾色泽比平时更红润的嘴唇上。

时间仿佛被凝固了。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而滚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度,壁炉的火光在她们对视的视线中跳跃。

不知是谁先动了一下。或许是芙蕾微微向前倾了身体,或许是赫敏无意识地抬起了下巴,距离在无声无息中消失殆尽。

当赫敏温软的,带着威士忌醇香的唇小心翼翼地试探性贴上芙蕾微凉的唇瓣时——

世界骤然安静。

没有天崩地裂,没有激烈纠缠,只有一片轻柔到令人沉醉的触碰,如同初春的第一片雪花,带着无法言说的珍重,落在另一片等待融化的雪花上。

芙蕾的身体在接触的瞬间不由自主地僵硬了,那是一种本能反应,对靠近的警惕。但下一秒,一种更原始的力量磨灭了那死僵硬,酒精麻痹了理智的警报,而赫敏唇上传来的毫无保留的气息和温暖,像一道汹涌的暖流瞬间冲垮了她摇摇欲坠的防线。

她没有推开。

相反,在一刹那的僵硬之后她的身体极其细微地放松了下来。浓密的银白色眼睫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抖了几下,最终缓慢地阖上,仿佛放弃了所有徒劳的抵抗,将自己彻底交付于这片被酒精包裹出来虚幻却醉人的温暖。

赫敏感受到芙蕾的放松,这无声的默许像一剂最烈的酒,瞬间点燃了她所有的勇气。她不再满足于最初蜻蜓点水的触碰,她在芙蕾的唇上缓缓摩挲,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花瓣,带着一种痴迷的珍惜。

鼻息间尽是威士忌残留的微苦和独属于两人的气息。

芙蕾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灼热,喷拂在赫敏的脸颊上,她放在身侧的手原本握着拳,此刻却不知不觉地紧紧攥着身下厚软的地毯绒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所有的挣扎和沉溺都灌注其中。

赫敏的吻更深入了些,却依旧保持着小心翼翼,她的舌尖微微地探出,像最胆怯的朝圣者,带着无尽的渴慕描摹着芙蕾紧闭的唇线,寻求着更深的回应。

就在这小心翼翼地探索与无声的默许中,芙蕾终于开启了一条缝隙,这个细微的回应让赫敏的心跳几乎停止,她的舌尖带着一种近乎狂喜的颤抖,没有激烈的攻城略地,只有最轻柔的触碰,如同两株在暗夜中相互依偎,交换生命气息的藤蔓。

威士忌的酒香在两人交融的呼吸间弥漫,混合着彼此的气味,酿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迷醉。

壁炉的火光在她们紧密相贴的身影上跳跃,把她们笼罩在一片与世隔绝却只属于彼此的暧昧的光晕里。

芙蕾攥着地毯的手指愈发用力,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不被这汹涌情潮彻底淹没的浮木。她的身体在颤抖着,一种巨大的欢愉和罪恶感如浪潮席卷同时将她淹没。

她沉溺在这从未有过的亲密与温暖中,像沙漠中濒死的旅人贪婪地品尝甘泉,明知是海市蜃楼也甘愿饮鸠止渴。

就在这时,一丝冰冷而清晰的意识如同狡猾的毒蛇悄然钻破了酒精的迷雾,猛地刺向芙蕾混沌的脑中。

格兰杰。

沙菲克。

猎巫者。

复仇者。

冰冷的现实像从头浇下的冰水,瞬间让她从情欲中狠狠坠落。

芙蕾的身体开始剧烈的颤抖,那双紧闭着沉溺于亲吻中的眼睛倏然睁开,眼底残留的迷蒙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快要把她淹没的痛苦。

她看见了近在咫尺的赫敏,那张漂亮的脸庞因为亲吻而泛着动人的红晕,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鼻尖几乎贴着她的鼻尖,她仍然沉浸在毫无保留的爱恋中,轻轻厮磨着自己的唇。

这全然的信任和爱意此刻却像锋利的匕首刺穿了芙蕾的心。

泪水,毫无征兆地从芙蕾骤然睁大的眼睛中滚落,大颗大颗,滚烫却又冰冷,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有几滴滑进了两人依旧紧密相贴的唇之间。

咸涩的泪水混入了这个温柔的吻里。

赫敏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她吻到了那突如其来的湿润,微微一顿,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带着一丝困惑和被打扰的不安,睁开了眼睛。

措不及防地对上了芙蕾的眼睛——那里面无边的痛苦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赫敏的醉意。

赫敏的动作完全僵住了,她看着芙蕾眼中的泪水,感受着唇间冰凉的酸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然的清醒带来灭顶般的恐慌和无措。

她下意识想退开,想询问,想抚去那些泪水。

然而——

就在赫敏想要退离的瞬间,芙蕾那只一直攥着地毯的手动了,用一种孤注一掷的力道紧紧扣住赫敏的后颈。

她阻止了赫敏的退却。

芙蕾的泪水流得更凶了。沾湿了两人紧贴的脸颊,她的眼神痛苦得近乎破碎,里面充满了自我厌弃和飞蛾扑火的疯狂。

在赫敏不解和心疼的目光中,芙蕾主动地带着决绝和沉沦重新吻上了她的唇。

这一次的吻不再是小心的试探和轻柔,它带着泪水,带着痛苦和罪恶,带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绝望,芙蕾的唇舌不再被动承受,她开始回应和索取。

拥抱的力度大到像是要把赫敏镶进自己身体里,仿佛是想将唇齿间的纠缠和片刻间的温暖一起吞噬掉。

这是一个清醒的痛苦中沉沦的吻。芙蕾一边流着泪一边更紧地拥抱着赫敏,加深这个吻,这是她生命中亲手为自己挖掘的甜蜜坟墓。

她们紧紧相拥,充满激烈和绝望地亲吻的影子投射在身后的书架上,上演着一场注定走向悲剧的爱情。

—

冰冷的雨水不再是水珠,而是亿万根淬毒的钢针,狠狠扎进芙蕾·沙菲克的皮肤,穿透层层叠叠的布料直刺骨髓。

她感觉不到冷,只有一种灵魂被瞬间抽离的麻木。

艾尔弗雷德那张刻满岁月沟壑,此刻却因某种扭曲的得意而显得格外狰狞的脸,在雨幕和惊雷的惨白闪光中不断变形,最终与羊皮纸上那些狞笑着的猎巫先祖肖像重叠。

“沙菲克小姐…您母亲吊死在她曾祖母的绞刑架上…”

每一个音节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芙蕾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昂贵的皮鞋深深陷入被雨水泡软的泥泞,溅起的污浊泥点染脏了裙摆下方精致的蕾丝镶边。

她精心维持的属于“芙蕾·怀特”的外壳,连同她赖以呼吸的最后一点虚假空气,被这残酷的真相彻底击得粉碎。

喉咙里堵着一团滚烫的带着血腥味的硬块,灼烧得她无法言语。

金色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里面翻涌的再不是沉静的理性,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寒冷,而是那被强行唤醒的积压了数百年的仇恨,正疯狂地冲撞着她的心。

“你…”她终于发出声音,却十分嘶哑,“…怎么知道?”

艾尔弗雷德浑浊的灰眼睛里闪过一丝老狐狸般的狡猾和冷酷的满意。

他挺直了干瘪的脊梁,仿佛在欣赏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终于捕获了猎物,“沙菲克家族最后的血脉,一头标志性的银发,一双金子做的眼睛…还有那种骨子里抹不掉的、装也装不像的贵族做派和…对魔法的臭味。”

他嗤笑一声,雨水顺着他帽檐滴落,砸在泥地里,“你以为格兰杰家老宅的管家,是吃白饭的么?从你踏进庄园大门那天起,我就在看着你,芙蕾·沙菲克。看着你小心翼翼地藏起你的爪子,看着你用那些可笑的数学公式去接近格兰杰小姐…天真!”

他向前逼近一步,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芙蕾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复仇?就凭你?一个连自己血脉都感到羞耻、只敢躲在假名后面的懦夫?”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恶毒的嘲讽,“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丧家之犬!你母亲吊死的时候,眼神大概也和你现在一样…绝望!”

“闭嘴。”

一种难以控制的愤怒从脑海中爆发,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前,一股狂暴的力量已经从她痉挛般抬起的手掌中射出。

没有咒语,没有魔杖的指引,只有极致的痛苦和恨意化作实质,一道扭曲的银白色光芒如同失控的闪电,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狠狠抽向艾尔弗雷德,光芒所过之处,冰冷的雨水瞬间被蒸发成白色的气雾。

老管家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被极度的惊恐取代。他本能地想躲,但那光芒太快,光芒的边缘擦过了他抬起试图格挡的左臂。

嗤啦。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响起,伴随着艾尔弗雷德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

他左臂的燕尾服袖子瞬间化为飞灰,露出底下焦黑的伤口,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几米外冰冷的泥水里,泥浆四溅。他蜷缩着身体,抱着受伤的手臂,发出痛苦的呻吟,眼睛里只剩下恐惧,死死盯着那个站在暴雨中的银白色身影——那不再是他眼中可以随意拿捏的“怀特小姐”,而是一个周身散发着毁灭气息的复仇者。

芙蕾剧烈地喘息着,胸膛急剧起伏。

看着艾尔弗雷德在泥泞中挣扎的模样,看着那焦黑的伤口,一丝近乎残忍的报复快感短暂地压过了其他情绪。

但随即巨大的空虚和更深的寒冷攫住了她。

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冒着白烟的手掌——白皙的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残留着魔力狂暴奔涌后的灼痛感。

她刚才做了什么?她失控了。她用了那被诅咒的力量,在格兰杰家的地盘上,伤害了一个格兰杰家的走狗。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为了那个在温暖的壁炉旁,用滚烫的吻落在她冰冷睫毛上的人,那个棕发棕眼,会为了一道数学题的解法眼睛发亮,会惊叹于她魔力的“美”,会笨拙地说着“对不起”的赫敏·格兰杰。

巨大的荒谬感和撕裂般的剧痛猛地攥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她猛地抬头,视线穿透密集的雨帘,死死钉在主宅二楼那扇熟悉的,此刻却黑洞洞的窗户上——那是赫敏书房的方向。

那里曾有过温暖的炉火,有过激烈的讨论,有过那个几乎让她冰封的心融化的吻。

而现在,那里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

一声破碎的轻笑从芙蕾苍白的唇间溢出,混合着雨水,滑落她的脸颊。

她终于明白了。她精心策划的复仇,她隐忍多年的潜伏,从她踏入格兰杰庄园,遇见赫敏·格兰杰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一场指向自己心脏的最残酷的凌迟。

她不再看泥泞中呻吟的艾尔弗雷德,仿佛那只是一堆无意义的垃圾。

她僵硬地转过身,像个提线木偶,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庄园深处,那远离主宅的花房方向走去。沉重的长裙吸饱了雨水,变得冰冷而笨重,如同枷锁拖拽着她。

红茶色的披肩早已湿透,沉甸甸地搭在肩上,失去了所有华彩,像一块浸满污水的破布。银白色的长发黏贴在脸颊和脖颈上,雨水顺着发梢不断滴落,流进她敞开的衣领,带来刺骨的寒意。

“母亲…”芙蕾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冰冷的雨水灌入口中,带着铁锈般的苦涩。

她低声呢喃,声音破碎在风雨里。不知是在咒骂格兰杰家族流淌在血液里的虚伪,还是在痛斥自己那颗竟然会为仇敌后裔而悸动的,愚蠢的心。

复仇的烈焰并未熄灭,反而在绝望的灰烬中燃烧得更加疯狂。它不再仅仅指向格兰杰这个姓氏,更凶猛地吞噬着她自己。

赫敏·格兰杰…这个名字像最毒的诅咒,缠绕在她心上。

那些指尖相触的微颤,那些谈天说地时的会心一笑,壁炉火光下她专注解题的侧脸,剧院散场时她眼中兴奋的光芒,还有那个醉酒后滚烫而颤抖的吻…所有这些短暂而虚幻的美好,此刻都化作了让她痛苦的一切根源。

该怪她吗,还是怪自己。

芙蕾猛地停下脚步,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她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泥水里,溅起一片污浊。

肮脏的泥浆瞬间浸透了膝盖处的裙料,她佝偻着身体,双手死死抠进身下冰冷湿滑的泥土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银白色的长发垂落下来,像一道绝望的帷幕,将她与这个冰冷残酷的世界隔绝。

肩胛骨在湿透的衣物下剧烈地起伏,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哭泣声。

只有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濒死般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不堪,混合着狂风的呼啸和暴雨的轰鸣,被无情地撕碎。

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了的堤防,汹涌而出,瞬间与冰冷的雨水混合在一起,冲刷过她苍白的面颊,留下灼痛的痕迹。是泪,还是心头被荆棘刺穿后涌出的血,她分不清了。

金色的眼睛空洞地大睁着,倒映着眼前一片被暴雨蹂躏的黑暗世界。眼中压抑的仇恨之火,甚至有过一丝被温暖融化的脆弱,可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恨意。

主宅二楼,赫敏的书房。

房门紧闭,隔绝了外面风雨的喧嚣,却隔绝不了赫敏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壁炉里只剩下微弱的余烬,勉强散发着一点聊胜于无的热量。空气里弥漫着墨水和一种挥之不去的冰冷湿气。

赫敏没有开灯。

她蜷缩在宽大的书桌后面那张高背椅里,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试图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棕色的卷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书桌上摊开的厚重物理典籍和写满演算的稿纸被随意推到一边,中间空出的地方,赫然放着几样东西:

几件小巧而冰冷的闪烁着幽暗光泽的饰品——一枚造型古朴,缠绕着荆棘与蛇纹的暗金色胸针;

一个同样材质,刻有奇异如尼文字的袖扣;

还有一条断裂的,带着暗金搭扣的细链。这些属于芙蕾的,她曾无数次在对方翻书或端茶时不经意瞥见的带着古老神秘气息的物件。

它们旁边,是一张摊开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旧羊皮纸。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扭曲而古老的符文——绝非英文,甚至不是赫敏所知的任何一种欧洲文字。

它们排列组合的方式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韵律感和恶意。纸页的一角,还用同样古老的花体字母标注着一个名字:沙菲克。

赫敏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这张羊皮纸上。

棕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神采,只剩下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种被海水淹没般的窒息感。

几个小时前,在阁楼储藏室深处一个落满灰尘,被刻意隐藏的旧皮箱夹层里发现这些东西时的震惊感,此刻依旧像冰锥一样刺穿着她的心脏。

芙蕾·沙菲克。

这个姓氏,在格兰杰家族尘封的沾满血腥的档案里出现过。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火刑柱的浓烟和绞刑架的绳索。

她记得藏书阁那张令芙蕾失态的黄纸,记得芙蕾讲述沙菲克家族毁灭时眼中那刻骨的绝望和仇恨。

“为了谋生…仅此而已。”芙蕾那冰冷疏离,急于撇清的话语在赫敏耳边回响。

谎言。

艾尔弗雷德告诉了她,芙蕾的接近都是有目的的。

巨大的被欺骗感和寒意瞬间抓住了赫敏。她猛地闭上眼,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芙蕾接近她,教导她,那些看似投契的交谈,那天隐秘的魔法展示,那些在壁炉火光中让她心跳加速的微妙瞬间…这一切,难道都只是为了复仇吗。

那个吻…那个喝醉之后的两情相悦,难道也是这精心策划的复仇剧本里,一个冷酷无情的注脚?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揉碎,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以为自己是特别的,是格兰杰家族里唯一能理解芙蕾,能抚平她伤痛的人。她天真地以为,那份力量本身没有错,错的是历史,是愚昧的先祖。她甚至萌生了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超越了师生情谊的悸动。

原来,在芙蕾眼中,她赫敏·格兰杰,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姓氏——那个沾满了沙菲克鲜血的姓氏的载体,一个复仇的对象。

“不会的…”赫敏睁开眼,声音嘶哑地低语,像是在反驳这可怕的推论,又像是在绝望地寻求一丝渺茫的可能。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剧烈的颤抖,想要去触碰桌上那些冰冷的暗金饰品,仿佛想从中触摸到一丝属于那个理性又偶尔流露出脆弱的银发女孩真实的温度。

那个在雨夜里为她撑起一片空间的芙蕾,那个在壁炉火光中允许她靠近,甚至没有推开她那个冲动亲吻的芙蕾…那一切,难道都是精湛的演技?

指尖在距离冰冷的金属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赫敏的手僵在半空,颤抖无法停止。

在那枚暗金荆棘蛇纹胸针背面,极其隐蔽的角落,用极细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刻痕,刻着一个微小的符号——一个交叠的“H”和“F”。

H.J.G(赫敏·简·格兰杰) & F.S(芙蕾·沙菲克)。

那个符号如此微小,却又如此刺眼,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狠狠劈在赫敏摇摇欲坠的心上。

它是什么时候刻上去的?是芙蕾在无数个独处的深夜里,带着怎样复杂难言的心情,一点一点刻下的?

是仇恨的标记?还是…某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理智与仇恨夹缝中挣扎而出的印记?

“芙蕾…”赫敏痛苦地低唤出声,这个名字此刻像是一把双刃剑,深深刺穿着她自己。

她一下子收回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阻止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哽咽。棕色的眼眸里,巨大的痛苦,被欺骗的愤怒,无法理解的困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感到绝望的情愫,疯狂地交织和翻涌着。

她该怎么办?

窗外的暴雨似乎永无止境,疯狂地抽打着古老的窗棂,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如同命运沉重的脚步声,正一步步逼近这间被秘密和痛苦填满的书房。

冰冷的暗金饰品,还有那个刻在金属背面,微小却滚烫的符号,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正在被风暴推向深渊的无法挽回的结局。

—

格兰杰庄园从未如此寂静。

那是一种被死亡浸透的,被魔法强行扼杀了所有生息的死寂。

空气不再流动,沉甸甸地压在废墟之上,混杂着浓烈的血腥味,木石烧焦的呛人烟味。曾经灯火辉煌的厅堂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精美的壁画被烟熏火燎得面目全非,水晶吊灯碎裂一地,反射着从破碎穹顶漏下惨淡的月光。

昂贵的波斯地毯吸饱了暗红色的液体,粘稠地粘在芙蕾沾满泥污和血渍的皮鞋底上,每一步都发出令人作呕的湿滑声响。

芙蕾站在通往主厅的宽阔大理石楼梯中段。

她银白色的长发凌乱不堪,被汗水,血迹和烟尘粘结在一起,几缕发丝紧贴在她毫无血色的脸颊上。

那身象征着她没落贵族身份的精美衣物——翻领衬衫撕裂了领口,沾着可疑的深色污迹,粗花呢长裙下摆被撕扯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边缘焦黑,红茶色披肩早已不知去向——如今只是一堆裹在身上破败的布片。

她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或者说任何试图伤害她的物理攻击,都在触碰到她之前,被她周身狂暴逸散的魔力撕成了碎片。

只有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燃烧着,里面翻涌着一种非人的空洞。她的右手低垂着,指尖萦绕着一缕缕尚未散尽的银白色魔力光丝,像垂死的毒蛇吐着信子。

她的左手,却死死地攥着一样东西——一条断裂的,沾满血污的细链。

楼梯下方,主厅如今遍布裂痕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格兰杰家族成员的尸体。

芙蕾认得每一张脸。威严却古板的老格兰杰先生,胸口被一道无形的力量贯穿,留下一个焦黑的大洞;总是带着虚伪慈善笑容的格兰杰夫人,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眼睛惊恐地大睁;还有那些表亲、旁支…他们的死亡方式各异,但都同样迅速,同样残酷。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血腥味,就是他们无声的控诉。

芙蕾的目光掠过这些尸体,没有丝毫停留,仿佛它们只是碍眼的垃圾。

她的视线,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死死地钉在楼梯的尽头,那扇通往二楼书房,此刻开着的大门处。

那里,站着赫敏·格兰杰。

赫敏背靠着书房门框,身体微微佝偻,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垮。

她棕色的卷发同样凌乱,沾满了灰尘和不知是谁溅上的血点。那张总是闪烁着充满求知欲和生命力的脸庞,此刻被一种冻结一切的苍白所覆盖。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失去了所有血色,嘴角残留着一道已经干涸的暗红血痕——那是她目睹父亲被无形力量撕碎时,自己咬破嘴唇流下的。

她棕色的眼睛,曾经如同温暖的琥珀,此刻却是一片死寂,里面翻滚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最初难以置信的茫然,紧随其后的被至亲惨死景象撕裂的剧痛;再然后,是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的足以冻结血液的——恨意。

她死死地盯着楼梯中段那个银白色的身影。

那个她曾以为理解她,欣赏她,甚至让她心动的芙蕾·怀特。不,是芙蕾·沙菲克。猎巫者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的后裔。一个完美的,冷酷的复仇者。

芙蕾抬起脚,沉重的便鞋踩在沾满血污的冰冷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嗒…嗒…”声,在死寂的废墟中如同丧钟敲响。

她一步步向上走去,走向赫敏,走向这场血腥复仇的终点。她手中的魔力光丝不安分地扭动着,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芙蕾…”赫敏的声音终于响起,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破碎的痛楚,“或者我该叫你…沙菲克?”

芙蕾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一丝动摇。她继续向上,金色的眼睛空洞地倒映着赫敏苍白绝望的脸。

“名字重要吗,格兰杰小姐?”她的声音响起,毫无波澜,如同机器在复读,“就像躺在下面的那些…格兰杰。名字,不过是一个等待被划掉的符号。”她终于踏上了最后一阶楼梯,站在了与赫敏同一高度的平台上,两人之间只剩下几米的距离,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亡气息扑面而来。

“符号?”赫敏猛地挺直了身体,仿佛被这个冰冷无情的词彻底点燃。

一直压抑的,被亲人惨死景象灼烧的痛苦和愤怒如同火山般爆发,“他们是我的父母!我的家人!是活生生的人!”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哭腔和滔天的恨意,棕色的眼睛死死锁住芙蕾,里面燃烧着火焰,“而你!你这个…你这个魔鬼!你骗了我!你利用我!你接近我,教我那些知识,跟我谈论艺术和宇宙,让我…让我以为…”她的声音哽咽了,巨大的被背叛感和失去一切的痛苦让她几乎无法呼吸,泪水终于冲破眼眶,混合着嘴角的血迹滚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划出刺目的血泪痕迹,“…让我以为你不一样!让我以为…我也可以是特别的!结果呢?这一切,都只是你精心策划的复仇!一场为了取悦你那群死鬼祖先的盛大的血祭表演!” 她的话语像淬毒的鞭子,狠狠抽打着芙蕾早已麻木的神经。

芙蕾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赫敏的血泪,像滚烫的岩浆滴落在她灵魂的冻土上。她攥着断链的左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

“不一样?”芙蕾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嘲讽,“赫敏·格兰杰,你告诉我,有什么不一样?”

她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赫敏痛苦扭曲的脸,“是因为你没有亲手点燃火刑柱?是因为你没有亲自套上绞索?还是因为…”她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寒意,一字一句地砸向赫敏,“…因为你天真地以为,你那几句‘对不起’,你那一个可笑的吻,就能洗刷掉格兰杰血脉里流淌了几个世纪的,沾满我族人鲜血的原罪?”

“原罪?”赫敏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发出尖锐的反驳,泪水汹涌而下,“那是几百年前的事情!是愚昧!是疯狂!不是我们!不是我父亲的错!更不是我母亲的错!”

她指着楼下那惨烈的景象,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悲痛而颤抖得不成样子,“他们甚至不知道!他们甚至不知道沙菲克是谁!你凭什么?凭什么用他们的血,来偿还你所谓的血债?芙蕾·沙菲克!你告诉我!这公平吗?”

“公平?”芙蕾爆发出一声尖锐到刺耳的冷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怆和疯狂,“你跟我谈公平?赫敏·格兰杰。”

她抬起右手,那萦绕的魔力光丝瞬间变得刺眼,照亮了她眼中彻底崩毁的绝望和恨意,“当我的曾曾祖母伊索尔德和她三岁的女儿被你们的先祖罗兰·格兰杰拖到约克郡的橡木林畔,在‘神圣之火’中化为焦炭的时候,公平在哪里?”

“当我的祖父被指控用‘魔鬼的伎俩’让邻居家的奶牛产不出奶,被吊死在你们家族捐赠建造的绞刑架上,活活晒成人干的时候,公平在哪里?”

“当我的母亲…”芙蕾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颤抖,那金色的瞳孔里,压抑了太久的关于母亲死亡的剧痛终于冲破了最后的堤坝,带着血腥味喷涌而出,“…当她发现她唯一的女儿,沙菲克家族最后的血脉,竟然像个愚蠢的飞蛾一样,扑向格兰杰家书房里那盏虚伪温暖的灯火!当她发现我竟然爱上了…爱上了猎杀她祖先,毁了她家族的仇敌的后裔!当她无法承受这份背叛和绝望,在我十七岁生日那天用一根绳子吊死在家族荒废老宅那阴森的横梁上,像一片破败的枯叶一样晃荡的时候…赫敏·格兰杰,你告诉我,公平在哪里?”

芙蕾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变成了凄厉的控诉和嘶吼,每一个字都像沾血的利刃,从她灵魂深处剜出,狠狠掷向赫敏,她眼中不再是空洞,而是血泪与恨海。

赫敏被这突如其来的关于芙蕾母亲自杀的真相彻底震住了。

她看着芙蕾眼中那刻骨铭心的,混合着丧母之痛和自我憎恶的绝望,看着那条断裂的象征着她与芙蕾之间那脆弱而虚幻的“连接”的细链,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

她终于明白了芙蕾那深不见底的恨意来源,明白了那看似冷静的复仇背后,是何等惨烈的自我毁灭。

这认知带来的不是理解,而是更深的,几乎将她撕裂的痛苦和…一种被命运彻底玩弄的荒谬感。

“芙蕾…”赫敏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控诉,而是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绝望的哀求,泪水汹涌,“我知道…我知道这恨有多深…我知道你母亲…她…”赫敏的声音哽咽,那个悬梁自尽的画面让她不寒而栗,“…她的痛苦…你的痛苦…我都感受到了…”

她向前踉跄一步,不顾芙蕾周身散发的危险气息,试图靠近那双金色的被仇恨占据的眼睛,“但…但这不是你!芙蕾!那个在书房里教我黎曼几何,那个在雨夜里为我撑起屏障…那个…那个允许我靠近,允许我亲吻你睫毛的人…那个才是真正的你!那个芙蕾·沙菲克!她不是被仇恨定义的怪物!”

赫敏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看着我!芙蕾!看着我!我是赫敏!不是罗兰·格兰杰!不是那些几百年前的刽子手!我们之间…我们之间有过真实的东西…那不是你的复仇剧本!那是…那是…芙蕾!难道那份爱,那份连接,还不足以让你停下来吗?难道你母亲…她在天上,会希望看到她的女儿,被仇恨彻底吞噬,变成她最痛恨的那种人吗?她希望你…永远活在地狱里吗?”

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最后的话语,试图用“爱”和“母亲”这两个芙蕾心中最柔软也最痛苦的锚点,刺穿那层仇恨的坚冰。

芙蕾的身体一震,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母亲悬吊的身影在脑海中剧烈晃动,那句无声的质问仿佛在耳边炸响。

赫敏眼中那混合着痛苦,绝望和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烫在她的灵魂上。金色的瞳孔剧烈收缩,里面翻涌的恨意与一种被强行唤醒的柔软撕扯。

她攥着魔力的右手颤抖起来,指尖狂暴的光丝明灭不定,显示出她内心的挣扎。那复仇者的面具,在赫敏这孤注一掷的用“爱”和“母亲”发出的呼唤下,出现了裂痕。

她后退一步,右手失控般抬起,一道刺目的魔力光束失控地擦着赫敏的耳畔呼啸而过,轰在书房厚重的橡木门板上,留下一个焦黑的深坑。

“爱?是我害死她的…罪证。”泪水,终于在这个夜晚第一次,带着滚烫的温度,从芙蕾空洞的眼中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冲刷而下。

赫敏被那擦耳而过的魔力光束惊得脸色惨白,但她看到芙蕾流泪了,这让她在绝望中看到了一丝微光。

“芙蕾,不是的!”她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泪水同样决堤,“那不是耻辱,不是罪证!芙蕾,求求你!放下魔杖!放下这该死的血债!”她伸出手,不顾芙蕾周身狂暴的魔力场带来的刺痛感,试图去抓住芙蕾那只凝聚着毁灭力量的右手手腕。

她没有一错再错的勇气了。

但她确实深爱着赫敏,罪孽的一生中所有的温暖都是同一个人带来的。

“我爱你…我也恨你。”

话音刚落,她挥开赫敏伸来的手,反手一推,一股强大的无形力量撞在对方的胸口。

赫敏痛呼一声,被这股巨力向后推去,后背重重撞在书房冰冷的墙壁上,眼前一阵发黑,几乎喘不过气。

她不顾胸口的剧痛,猛地从墙边弹起,用尽全身力气扑向芙蕾,她没有魔法,只有血肉之躯和滔天巨浪的恨与不甘,撞在了芙蕾身上。

芙蕾猝不及防,被这巨大的冲力撞得一个趔趄,又一道攻击射偏了,擦着赫敏的肩膀射向后方,“轰隆”一声,将书房里巨大的胡桃木书桌炸得粉碎,木屑和纸片如同暴雨般纷飞。

“放开我!”芙蕾尖叫着,双手被赫敏抓住,她的指甲深深陷入芙蕾的皮肤,泪水,汗水,血水混合在她脸上,棕色的眼睛因为极致的恨意和求生欲而布满血丝。

她像野兽一样撕咬和抓挠,什么理智,什么爱,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最原始最野蛮的搏斗,她要活下去,她要为父母报仇。

芙蕾被赫敏疯狂的攻击缠住,咒语被打断。她左手依旧死死攥着那条断链,右手则试图挣脱赫敏的钳制,同时用身体的力量狠狠撞向赫敏。

两个曾经在知识殿堂里并肩,在温暖炉火旁靠近,在雨夜伞下分享心跳的少女,此刻像两只不死不休的野兽,在布满尘埃和碎片的楼梯平台上翻滚。

沉重的喘息声,痛苦的闷哼,身体撞击在冰冷大理石或墙壁上的闷响交织在一起。

芙蕾抓住一个空隙,将赫敏狠狠掼倒在地,赫敏的后脑勺重重磕在坚硬的地面上,眼前金星乱冒,一阵眩晕。

芙蕾趁机挣脱了赫敏的牵制,喘息着,再次抬起了右手,幽绿的索命咒光芒在她指尖重新凝聚,她的银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脸上。

赫敏躺在地上,眩晕感尚未完全褪去,棕色的眼睛有些失焦地看着芙蕾指尖那抹越来越亮,越来越近的死亡绿光。

她看到了芙蕾眼中那冰冷和决绝,以及仅存的不舍和挣扎。所有的一切,所有的爱语,仇恨的齿轮碾碎了所有可能。

一丝极其荒诞,冰冷的笑意浮现在她染血的嘴角。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绿光精准地没入了赫敏·格兰杰的胸膛。

赫敏的身体一僵,所有挣扎的力气瞬间被抽空。棕色的眼睛中,恨意和痛苦,不甘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迅速消散,褪去。

最后残留的,是一种空洞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解脱?

她看着芙蕾那双被痛苦和毁灭占据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映出的,自己正在消散的生命。

她又看见芙蕾哭了,嘴型好像在说对不起,我爱你。

她的身体软了下去,棕色的卷发铺散在布满尘埃和血迹的地面上,像枯萎的花环。

死寂重新笼罩了废墟。

芙蕾僵立在原地,右手依旧保持着施咒的姿势,指尖残留的绿光如同垂死的萤火,明灭不定。

她金色的瞳孔空洞地大睁着,倒映着赫敏无声无息的躯体。那躯体旁,躺着那条被她攥得几乎变形的暗金断链。

“嗒。”

一滴滚烫的泪,终于挣脱了冰封的桎梏,从芙蕾的眼眶中滚落,砸在脚下冰冷粘稠的血泊里,溅起一朵转瞬即逝的血花。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刷着她苍白的脸颊,洗刷着上面的血污和烟尘,留下两道滚烫的泪痕。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崩溃尖叫。只有无声的泪水,宣告着她灵魂的彻底死亡。

她赢了。

她完成了复仇。

她杀死了赫敏·格兰杰。

然而,在赫敏身体旁,在那片被索命咒绿光映照过的地面上,芙蕾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里。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枚小小的边缘有些磨损的暗金荆棘蛇纹胸针。胸针的背面,那个极其隐蔽的角落里,那个交叠的“H”和“F”的刻痕,在废墟的微光下,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无声地嘲笑着她,诅咒着她。

伦敦一九四八年的冬夜,依旧深沉冰冷。格兰杰庄园的冲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而在那燃烧的废墟中心,沙菲克家族最后的血脉,像一个失去了所有灵魂的空壳,开始了她漫长无尽、永无解脱的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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