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乌斯侧过头来。他的目光落在阿格里帕脸上，随即握住了阿格里帕的手——就像在冥府、在天界、在那些危难关头时一样，五指嵌进指缝，掌心贴着掌心。

他们已经这样牵起彼此的手许多年，还要再牵更久。

“走吧，先去把这身衣服换下去。”盖乌斯说。

“这可是我亲手帮你穿的。”

“现在你有机会再脱掉它了。”

盖乌斯换上妥帖的内袍和托加，仆人们在廊柱间驻足，惊异地看着那个本以为已经永远离开了的年轻面容。有人忍不住痛哭失声，有人手中的扫帚掉落在地，还有一个年迈的女仆，颤巍巍地俯下身去，亲吻盖乌斯经过时踩过的石砖。

他们走出还悬挂着橡树叶冠的大门，宅邸外的景象让盖乌斯一怔。

宽阔的街道上，已经开始聚集起人群。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商贩离开了摊位，工匠搁下了锤凿，妇女们抱着孩子从窗口探出身子。当他们看见盖乌斯的身影从宅门中出现时，整条街道骤然安静。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恺撒·奥古斯都回来了！”

声浪潮水一样翻涌，欢呼声与哭喊声汇成了河流。人们涌上前来，伸出手臂，想要触碰盖乌斯的衣角。一位妇女把孩子举过头顶，只是想让他看一眼那个从死亡中归来的年轻面庞。

一张熟悉的面孔从人群中挤出来，额头上还流淌着热汗。

“竟然是真的！你……你和冥王讨价还价了？”梅塞纳斯在盖乌斯面前停下，手拄在膝盖上，喘着粗气说。

盖乌斯忍不住笑了，他伸出手，拍了拍梅塞纳斯的肩膀。“说来话长，不过路上可以慢慢讲。”

“你最好真的能解释清楚，”梅塞纳斯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否则我这些天写的悼词可就白费了——写了整整五卷呢。”

“那可以扔进火炉了。”

“咳……昆图斯和普布利乌斯也写了悼念你的诗歌，也要扔进去？”

“拿来看看。”盖乌斯笑道。

这时，两个年轻的身影一前一后地挤过了人群。

马塞勒斯走在前面。他比提比略年长一岁，肩背挺直而开阔，形貌青涩却有筋骨，面容与他的母亲屋大维娅有三四分相似，同样挺直的鼻梁，只是眼睛的颜色更深一些。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袍，腰间配着一柄装饰用的短剑，率先开口道：“我们都很想念您……”

下一句却堵在了喉咙口，最后，马塞勒斯只是低下头，像在觐见一位凯旋者。

“抬起头来，孩子，”盖乌斯说，“往后还有很多事情，要你们来做。”

丧服的灰色将提比略的面色衬得格外苍白，他只是向盖乌斯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他们在人群中稳步前行。盖乌斯左手握着阿格里帕的手，右手抬起，朝涌来的民众轻轻挥舞。

经过帕拉丁山上正在建造的阿波罗神庙时，盖乌斯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看向三角楣饰上刚安装好的黄金浮雕——阿波罗驾驶战车的形象，虔诚地上前祭拜。

他转过身，面对静默的人群，说道：“我将熔化自己所有的黄金塑像。铸成三足鼎，献给阿波罗神庙。从今往后，我不再有任何自己的金像，黄金只会留在神祇的殿宇里。”

人群中传来了赞叹。

他们走过街道，走过石桥，走过台伯河畔那些被朝阳晒暖的台阶，河水波光粼粼。广场已经在望了——那一片开阔的场地上，远处元老院议事厅的廊柱下已经站满了人。

盖乌斯拾阶而上，晨光从东方铺天盖地地涌来——这是真正属于人间的阳光。

民众的欢呼声在这一刻涨到顶点，如同台伯河的春汛漫过了堤岸，将整个罗马城都淹没在潮水之中。

阿格里帕正跟在他的身后。那片死后的世界，如梦一般的经历正渐渐褪色，成了记忆深处一幅安静的壁画，而眼前这幅更加鲜活、生动的画面，再次引出了他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