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号和六十五号也卷入黑洞的消息像一枚落在地面上的钥匙。
根据光屏上记录的他们两个的行动轨迹,她能很轻易地判断出,那两个孩子是主动走到“空洞”的边缘,然后被吞噬。
他们两个到哪儿去干什么。
这似乎是个根本不需要问的问题。
窗外的泛白的太阳周围有一圈金色的光晕,太阳底下,一群穿着打扮同样的孩子,如同一行行运行代码,从他们规定好的路线回到周围堆满垃圾的集合地。
舍管把投向窗外的视线收回,在离开前她又回头看了眼维克多。
他的表情真是奇怪。好像什么都没想,又好像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一副他也没想到的模样。
他既没有欣慰,也没有痛心。
他只是很悲伤又很高兴,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在一个人的身上,同时看到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
跟维克多认识十几年,她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见到这种表情。
“这个坏消息或许对你来说并不算一个坏消息。他们居然真的有了‘感情’,这在你的预料之内吧。
可你现在在做什么,维克多,你是为此感到惊讶吗?”
“惊讶?”怔愣的维克多听到这个词,重新恢复了原本万事不入眼的懒散神情,他依靠着椅子向后倒去,语气一如往常:“毕竟他们是活生生的人啊,是人都会有感情。”
“改造人也算得上人吗?”舍管扫了眼维克多的机械腿和义眼,不屑地笑出声,“我居然跟你在这里谈论什么是‘人’,什么是‘感情’,我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维克多对她的嘲笑不以为意:“只有你把他们当实验品。真是讨厌你们这群‘守旧派’。”
守旧派。
舍管抬头,一时想不起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是什么时候。
她只记得在最开始的时候,她还单纯地以为这个词的意思是指人遵循自然法则地生存死亡,不愿意用义肢改良身体让自己活得更久。
“无论是躯体,还是精神、意识,用机械代替自身进行改造以求更强大的力量终究行不通。联邦的赛博精神病院那么多,就是妄图走捷径的人太多了。‘意识’的修行可不是依靠简单地‘替换’就能往上走的。”她说。
“听起来你像是比我更不喜欢‘供给’的人,为什么还要呆在这里。”维克多说。
“……”舍管难得地语塞住了,她看到他忽然又用那种看不懂的眼神看着她,叫人恶心。
舍管愤怒道:“因为我不像你一样,假惺惺。”
她讨厌假惺惺的人。
无论是维克多,还是面前的十三号。
银发的小alpha简直不愧为维克多的“学生”。在走到她面前说她的“同伴”没回来时候的神情,简直跟维克多那个废人当初一模一样。
明明没有胆量去反抗他们眼中错误的事,却把无能为力和懦弱假装成是委曲求全,摆出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
她愿意给十三号这个机会,送她去跟她的同伴们在一起,可她不敢。
太可惜了。
“以后少说这种傻话。”
“……是。”十三号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除了三号、九号、六十五号和九十八号,剩下的孩子跟着大部队,回到宿舍门前的空地上,从捡垃圾的区域到回来,他们也用了一个多小时。这一个小时里,大部队没有多一个人,也没有少一个人。
舍管说,将垃圾排队上交后就可以自由活动了,份额不足够的等明天再补。
孩子们在上缴后都没有走远,只是站在空地的阴凉处。
现在还没到中午吃饭的时间,突如其来的意外让大家也没心情想着吃或者别的事,他们像一群小羊羔,三三两两挤在一起,低声讨论着刚刚发生了什么事,还有的走到脸色依旧苍白的十三号旁边,询问她是不是知道点内情。
十三号摇头。
舍管对她说的话已经象征着某种答案——她知道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他们回不来了。
从他们记事起,组织里就有有关“禁区”的传闻。
垃圾场原本是开采一种材料矿区,矿区废弃以后,为了填上当初的矿坑,才建起了垃圾场,因此时不时就有垃圾山坍塌、垃圾场下陷之类的事故发生,那些曾经发生事故的地方被人叫做“禁区”。
不小心踏足禁区的人,大多数都消失了,少部分活下来的人则游荡在“禁区”的边缘,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浑身溃烂、整个人像泡胀的浮尸一般肿胀,还活着,但已经变成了疯子,最后痛苦地死去。
组织没有铁丝网,没有围栏,更没有看守,可没人想着逃跑,因为身前是一望无际的沙漠,身后是垃圾场的“禁区”。
“组织是垃圾场里难得安全的地方,离开组织进入垃圾场中一不小心就会误入‘禁区’。”、“前几届的组织的孩子中也有捡垃圾时遇到意外的人,所以大家要严格执行要求,遵守规定。”
她从来没有过同伴,以后大概也不会有了。
她只希望自己尽快觉醒,然后永远离开这个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