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看到了什么，玄明雪内心涌上一股没来由的委屈和难过，极大的悲痛促使他哭着开口换道。

“不要这样、哥哥……”

玄九浑身的寒意一滞，混沌的思绪中有什么正拼命拉扯着、挣扎着破土而出，他凝视身下哭得梨花带雨的人，逐渐与记忆中那双惊惧的泪眼重合。

——哥哥……你别不要我。

铮！

寒殇剑脱手，玄九眸中血色尽退，脑中嘈杂的声音顷刻消逝，清醒的那刻心魔反噬，他捂着嘴，鲜血不断从指间溢出。

玄明雪双目一亮。

太好了！玄九从入魔的状态清醒过来了！

眼见玄九不断吐血，玄明雪忍着疼痛，费劲举起令一只没被伤到的右手，死马当活马医，学着师尊将纯净灵力汇聚于指尖，轻触玄九眉心，将灵力灌注进去。

温暖的灵力流向四肢百骸，一点一点修复破损的心脉，灵台一片清明，入魔的记忆也一点一点回笼。

玄九猛地看向还在为自己渡灵力的玄明雪，琉璃瞳微缩，死死攥住他的手腕。

“你……”瞥见对方狰狞冒血的剑伤，要说的话堵在了喉咙。

“你为什么不反抗？”玄九咬牙，语气低沉挤出了一句。

玄明雪疼得直抽气，满脸不解：“你都险些走火入魔了，我怎么可能落井下石。”

玄九撕下干净的衣袍一角，在玄明雪左肩伤处绑了一个简单的结，勉强止了血。

“别再给我输灵力了！”

玄明雪一愣，手腕被粗暴扣住，他迟钝眨眨眼，眼角还有未干的泪意，总觉得玄九似乎在生气。

“你、你突然生什么气？我才要生气吧……不对、应该要问，你怎么突然入魔了？刚才心魔幻境的景象是怎么一回事？”

玄明雪满腹疑问得不到解答，急得他抓心挠肝，顾不上伤口的疼痛，弱弱勾着玄九衣袖连珠炮似的提问，生怕人一眨眼又消失不见。

玄九沉默许久才漠然出声：“那是我的前世。”

“前世？”玄明雪震惊。

这么可怕的前世吗？屠了时府满门还放一把火烧了？我怎么不记得有这段？

看出玄明雪的疑惑，玄九移开眼，盯着一旁的寒殇剑，不情不愿开口：“心魔诱发我前世未消之恨，借由首席竞选的表演入戏，将我潜意识渴望的场景呈现于幻境中。”

“等等、首席……？蛤？我竞选首席、不对，你竞选首席？真的假的？！”

资讯量过载，玄明雪一时昏头转向，指了指对方又指了指自己，瞪圆了眼说不出话。

玄九觉得解释麻烦，干脆利用幻境，无师自通将戏剧以影像方式，重新呈现在玄明雪眼前。

一切都过于魔幻，玄明雪面色精彩纷呈，看着玄九饰演沈清，自虐式的将前世经历重演一遍。

当他看到“时秋”挥着铁鞭，毫不留情鞭挞玄九时，他差点气得撸起袖子提剑冲向前，被一旁的玄九淡定压制。

玄九不在意一旁的幻象，反倒是盯着玄明雪瞧。

真神奇，他心想，原来自己的脸还能做出这么多表情。

幻境最终断在玄九晕倒那幕。

玄明雪如梦初醒，嗓音涩然：“所以……你的心愿是让时秋家破人亡，得到他应有的报应吗？”

玄九没有回答，半晌轻笑出声，眼底冰凉：“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对我来说只不过是前尘往事，无趣的令人生厌。”

像是想到什么，玄九唇角微浮，戏谑道：“要不你替我——”

玄九话未到尽，就猝不及防被扑个满怀，他重心不稳躺倒在雪地，吃痛闭眼。

“好……”

啪嗒。

滚烫的泪落在颊边。

“我替你杀了他。”

玄九睁眼，琉璃瞳盛入光，倒映出泪眼朦胧的精致脸庞。

“……你是水做的吗？”

玄九无奈叹了口气，抬袖拭去对方眼角的泪痕，无声纵容对方愈发越界的碰触。

他见不得别人哭，尤其是哭得这般委屈……还难哄的。

“我说笑的。”他最后只能干巴巴道了句。

“如果可以，我更希望能亲手了结这份因果，不必脏了你的手。”

“可你已经没机会了。”玄明雪抽抽噎噎的哭，想到玄九的种种前世，顿时心疼的无以复加，替玄九感到意难平。

玄明雪说得没错，他不可能回到前世的世界，系统曾告诉过他，这么做会导致世界线失序，最终迎来崩坏。

“你会恨我吗？”玄明雪说。

恨？

他恨吗？玄九承认，自己是恨的，恨天恨地，恨所有人，恨这不公平又充满恶意的人生，老天似乎向他开了个不好笑的玩笑，每当他认为生活不会再更糟时，总会有更糟的事降临到他身上，迫使他认清现实。

他内心充满怨恨，没有一天不在恨，滔天的恨意使他逐渐麻木，习惯将那股疯狂的恨意冰封于心，直到死都未曾释怀。

但，当一个人为他掉泪，为他感到不值，并问他恨不恨时，那股恨意似乎又被冲刷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酸胀柔软的暖意。

“恨，但又不是那么恨。”他听见自己这么说道。

玄明雪擦干眼泪，琉璃瞳划过一丝坚决：“对不起，因为我，让你无法复仇，但……”

他坐起身，认真看向玄九，抚上左肩的伤口，如同忠诚的骑士向玄九宣誓。

“我肯定不会让时秋好过，我要让他余生痛苦不堪，还尽欠下的债，在无尽的悔意里挣扎至死。”

玄九眨眨眼，哑然失笑：“其实我们早就是死人了，只不过阴错阳差换了魂活了下来。”

玄明雪怒瞪，不满道：“你正经一点，别忘了你的心魔还没破！”

玄九撩起眼皮，似笑非笑：“谁说还没破？”

像是在呼应玄九似的，心魔幻境缓缓裂开一道缝，以玄九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痕噼哩啪啦快速扩散开来。

玄明雪面上一喜，深知心魔幻境撑不了多久，连忙道：“这一剑就当作你对我的所有不满。”

他捂着伤口嘶嘶几声，抱怨道：“那把寒殇剑太邪异了，要是放在我身上，早就被师尊扔去诛邪阵法封印了，怎么可能还放任你提着那把邪剑大杀四方？你那狗血剧本谁编的？完全不可信。”

第二层心魔幻境彻底碎裂，玄明雪嘴里不停嚷嚷着“让时秋生不如死”诸如此类的咒骂话语，随着幻境碎片点点消散。

玄九垂眸静静听着，唇角笑意一闪而过，闭上眼，放任意识被弹出心魔幻境。

有些话他没有说出口，玄明雪的到来让他被恨意占满的心空出了一小块净土，一点光泄了下来，纯净微弱却无法忽视。

少年用笨拙的方式告诉他，自己是被爱着的，村妇、姬艳、老管家、玄家大厨、麻糬……还有蓝星学院日益相处的同学与老师，种种种种，向他投注的善意越来越多。

重生一回，他体验到前世不曾经历过的事，尝到了比冰糖葫芦更甜的蛋糕，睡在柔软的被褥里一觉到天亮，能尽情阅读感兴趣的书籍，有可爱的宠物和不太聪明的小系统作伴。

即便遇到的主角团脑子都不太正常，但因为有了这些新鲜的事物相伴，他的世界早在不知不觉染上一片瑰丽的色彩。

——那你呢？

玄九在黑暗中无声问道。

前世执着于爱的你，在经历求而不得，痛苦死亡后的你，今世是否也得到了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