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嚏——!”
白雪纷纷落下,听道堂不远处传来细碎的人声,玄明雪吸了吸鼻子,将脸埋进白绒绒的大氅里,手下动作不停。
“师兄,别画了,您的身子需要静养。”玄未济抱剑立于一旁,悄悄将亭子内的驱寒符催热。
“我不。”玄明雪翻了个白眼,提笔沾了点墨,“再不出来呼吸新鲜空气,没病都要被关到有病。”
玄明雪误打误撞沿着桥走进了这一大片梅花园,头一次知道玄门派还有这方秘境,梅与雪交错飞舞,覆满了结冰的湖面。
“这简直是桃花园。”玄明雪喃喃说了一句,怔怔伸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花瓣。
湖中央立着一座亭子,玄未济还来不及阻拦,便眼睁睁看着自家师兄兴冲冲奔了过去,动作迅速地在亭中铺好笔墨纸砚,学着山下的文人墨客卖弄风骚。
“信不信我现在能立马吟出一首诗来?”玄明雪自信满满,曾为蓝星学院的艺术生,他自认自己还是有几分艺术细胞的。
“……”玄未济并未回应,只是盯着玄明雪冻红的鼻头和指尖直皱眉。
玄明雪以为他不信,一边在纸上画出梅花枝干,嘴里也没闲着。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噗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玄明雪握笔的手脱了力,伏在纸上咳得惊天动地。
“师兄!”
小十二大惊失色,先前的稳重不复存在,看到玄明雪嘴角淌下的血丝,二话不说将灵力全灌进玄明雪体内。
玄明雪咳得头昏眼花,他瞥了一眼血迹斑斑的纸面,开玩笑道:“小十二你看,我画的梅花不错吧?”
“师兄!”玄未济扣在腰间的手指收紧几分,眉骨压抑着风暴,“你不要再说了。”
玄明雪被莫名凶了一下,逆反心理蹭地上来,憋着最后一口气也要说个够。
“我还没吟完整首诗呢……咳、给我听好了……遥知…咳咳、不是雪…唯有…暗香来……”
少年一开口说话,鲜血就一口一口的喷,点点染红了雪白的衣襟,玄未济要崩溃了,恨不得拿东西堵住自家师兄不听话的嘴。
玄明雪装完逼,终于心满意足的阖上眼,安详昏死过去。
*
又是这里。
再度睁眼,看到眼前熟悉的景象,玄明雪丝毫不感到意外,晕着晕着也就习惯了,至于昏倒后会面对什么,也只有心魔幻境的主人知道。
看来这次是被玄九的心魔幻境拉了进来,玄明雪内心冷静思考着,却没发现眼前的场景正在悄悄改变。
“哥哥,别丢下我……!”
一声惊哭令沉思的玄明雪吓了一跳,他朝着声音回望过去,看到面容和他十分相像的男孩。
哦豁,之前的梦竟然还有后续?
他兴味盎然盯着男孩,抱臂立于一旁。
房内布置十分眼熟,男孩哭着从床上醒来,迷茫环顾四周,随后瞪大双眼抓着被角,满眼充满着对陌生环境的恐惧与警惕。
门缓缓开了一条缝,来人一身白衣,袖袍无风自动,朝着床上的男孩走来。
“师尊?”玄明雪下意识开口唤道,说完后知后觉捂住唇,奇怪的是在场的人完全没注意到他。
嘿?有趣,这次的我变成了透明人,这不就表示……我可以浪个够?
意识到这点玄明雪蠢蠢欲动,寻思着要先闯进谁的洞府吓一吓对方。
“醒了?”白衣仙尊开口,飘渺嗓音回荡在殿中。
“你是谁!我这是在哪里?别过来!”男孩受惊似的向后缩,神情故作凶狠,全身竖起了刺。
“可还记得自己是谁?”
男孩顿了顿,“我、我是…呃!”零碎的影像一闪而过,却抓不住,越是强迫自己回忆,大脑的疼痛就愈盛。
“静心。”
白衣仙尊点了点男孩眉心,温暖澄净的灵力包围全身,无声安抚。
“我不记得了…我什么都不记得……”男孩失魂落魄低声呢喃,总觉得自己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一想便是一阵钻心的疼。
好家伙,竟然是失忆梗,玄明雪忍不住吐槽,你忘了你亲哥啊少年!赶紧给我想起来,带着你师尊去拯救你亲哥!
玄明雪在一旁干着急,幻境的流速变化极快,男孩一天天成长起来,从一开始的胆小怯懦慢慢成长为一座冷沈的冰山。
他拜白衣仙人为师,开始不知疲倦的修炼,少年失去了来到玄门派之前的记忆,没日没夜的修炼只为一件事——变强。
好似内心深处还有一道未结的执念,驱使着他前进,所有变强的理由都朦朦胧胧指向迷雾中那个被他遗忘的某处。
再强一点、还要再强一点……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未知的执念近乎化为实质。
凛冽的剑气直直劈向前方,拦腰斩断无数梅花枝,巨大的动静震得林中雀鸟振翅起飞,梅花被磅礴的剑气震落,洋洋洒洒落了满地。
哪有人这样挥剑的,一点也不优雅!玄明雪在一旁嫌弃点评道。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眼前的少年跟他彷佛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唯一的差别是,少年眉间那浓重到化不开的阴郁看着吓人。
少年独来独往,除了师尊从不与任何人谈话,一心一意专注在修炼,像个卷死人的修炼狂魔,不知疲倦为何物。
当玄明雪看着少年目不斜视,冷着脸擦过刚拜入师门的小十二时,不免感到些许怅然若失。
“别理他,你真正的九师兄才不会这么对你哈。”玄明雪捏了捏才高出他膝盖几厘米的小十二,语重心长道。
瘦小的玄未济看不见玄明雪,呆呆低着头没有回应。
玄明雪突然怀念起唠唠叨叨的小十二了,呆在幻境里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开始感到不安,想方设法弄出点动静或寻找出口,但都失败了,只能像个孤魂一样飘荡在少年身边。
*
“你还要不要去找你哥哥了?”玄明雪唉声叹气,撑着头盯着睡梦中的少年。
熟睡的少年眉头忽地一动,神情扭曲,似被魇住一般,嘴里嗫嚅着什么,玄明雪凑近去听,听见了少年来来回回,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哥哥别走,别丢下我。
玄明雪神情复杂,试探性地伸手想碰触对方。
“哥哥——!”
一声惊叫,少年瞪大双眼猛地弹了起来,从噩梦中惊醒。
“草!吓死我了。”玄明雪收回手,捧着狂跳的心脏心有余悸。
少年精致的脸庞不知何时爬满泪水,他抄起剑,一声不吭的往外走。
“诶诶,去哪?”
玄明雪一头雾水,赶忙跟上,少年不知用了什么障眼法,避开了巡逻的弟子,潜藏于阴影中,悄然无声的下了山。
玄明雪微愣,这是……想起来了?
他待在幻境的时间,算一算也过了九年了,幻境流速时快时慢,有时一觉醒来,睁开眼便过了一年,有时是无止境的漫漫长夜,没了白昼的时间彷佛永远看不到尽头。
寻思间,玄明雪眼前一花,发现自己身处在繁荣的街市,他跟在少年身后,一步一步走到了熟悉的桥下。
九年过去了,京城的景物依旧,封尘的记忆随着眼前景象一点一点破土而出,那层蒙上灰的记忆也逐渐明晰。
“哥哥……”少年琉璃瞳闪过一丝迷茫,随后变得更加坚定。
上啊少年,去拯救你的哥哥吧!玄明雪内心疯狂鼓舞着。
少年穿过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身清冷孤寂,与这凡尘烟火格格不入,寒冷的十一月下起了大雪,一阵刺骨寒风吹来,玄明雪一睁一闭,场景骤然变幻。
眼前灯火通明,偌大的府邸明晃晃出现在眼前,里头时不时传出刺耳的笑声,还有破空的落鞭声响。
“跑?我看你还能跑哪去,玄九啊玄九,你永远也别想踏出时府一步,哈哈哈!”
啪——!
又是一声鞭响,打在皮肉上的闷声令人牙酸。
少年慌了,一路上压抑的悲痛、愧疚、忧虑、不安,在听见熟悉的名字时彻底爆发,他的大脑无法思考,无视上前阻拦的侍卫,提剑破门而入。
轰——
看到眼前的景象,少年全身血液冻结。
他的哥哥,为了保护他而亲手将他推开的哥哥,那个强大又温柔的哥哥,此刻卑贱地被踩在他人脚下任由打骂。
“来者何人?还不快拦住他!”时秋挥了挥铁鞭,对着隐于阴影处的少年怒目而视,大声嚷嚷道。
“哥哥……”
被他遗忘了九年的哥哥,如今已成长为少年,那与自己相似的脸庞血痕交错,浑身上下没一块皮肉是完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