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张启山路过城东的那条街,正赶上集日,满街都是人。挑担子的、摆摊子的、吆喝声、讨价声,闹哄哄的一片。
齐铁嘴的卦摊就在街角的一棵梧桐树下,树后就是他的铺子。他在门前摆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铺着黄布,压着铜钱、罗盘,还有几本翻旧了的书。他自己坐在桌后,戴着一副圆片墨镜,手里端着一把紫砂壶,不吆喝,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跟周围的喧嚣像是隔了一层。
张启山起初只是路过。他走到卦摊前,脚步慢了一下,站住了。
齐铁嘴抬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把墨镜摘下来了,又仔细看了一眼。
“先生,”他说,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惊喜,“你真是一副好面相,人间少有啊!”
张启山笑了。他平时不大笑,但这个人说话的语气太笃定了,笃定得让人觉得有趣。“此话当真?”
“我对天发誓,一字不差。”齐铁嘴从桌后走出来,朝他拱了拱手。
张启山笑着说:“虽然我不相信算命的,但是你这样夸我,我也会不好意思。”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子上。“这钱你收下,谢谢。”
齐铁嘴却是连忙推辞。他把铜钱捡起来,往张启山手里塞。“这位先生,快拿着,这钱我不敢收。还望以后您能照应在下一二,这一卦就当是我送给您的见面礼吧!”
张启山看了看手里的铜钱,又看了看面前这个人。他想了想,还是把铜钱推回了桌上。然后他坐下来,拿起了桌上的毛笔。
齐铁嘴的摊上摆着纸笔,供人写八字用的。他在纸上写下一个生辰八字,笔迹方正,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像是在写什么要紧的东西。
他把纸推过去。“那请你帮我算个人。”
齐铁嘴接过来看了一眼,手指在袖子里掐着。过了片刻,又看了一眼那张纸。
“这是你什么人?”
“我妹妹。”
齐铁嘴沉默了一会儿。他掐着手指的动作慢了,眉头也皱起来了。他放下那张纸,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那杯茶大概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就把杯子放下了,手指在杯沿上蹭了两下。
“这孩子的命格很有意思。”他说。然后顿了顿,又说:“但她的名字,对她来说太重了。”
张启山看着他。“重?”
“你们这个张姓,不一般啊。”齐铁嘴掐指算了算,又看了看张启山的面相,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但很快就不见了。他没有追问,只是继续说下去。
“张者,弓长也。朱雀衔弓,主征战、使命、家国重负。你妹妹的这个命格,此字入局即为‘煞印相生’,使命压身,就像是稚肩扛帅旗。但此乃定数,不可妄动。而她本宜柔水润木,却强以山岳镇之,即犯煞重身轻之忌。土重木折,金埋无光。此三字合一——前有弓矢驱驰,后有山岳压顶,中有金刃裁心。”
他的手指在桌上虚画着,像是在描摹那几个字的结构。
“命格如铁,名格如山,身魄如纸。长久以往,必损其元神,伤其姻缘子息,一生劳碌奔波,却难享闺阁之安。”
窗外街上的喧嚣还在继续,卖糖炒栗子的喊声、小孩的追逐声、远处铁匠铺的打铁声,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但卦摊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梧桐树的影子落在桌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张启山皱起眉头,手指攥了一下膝盖。他攥得不重,但指节泛了白。“那有办法可以化解吗?”
齐铁嘴放下茶杯。“简单。换个名字。但是这个名,必须由你来起。”
“我?”
“你是她的贵人。”齐铁嘴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再是刚才算命先生的那种腔调了,而是沉下去的、认真的。“她命中的贵人,不在天乙,而在手足。先生,可否告知你的姓名和生辰八字?”
张启山又拿起了笔。这次他写得快了一些,自己的名字和八字落在纸上。他把纸推过去的时候,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
齐铁嘴看过后,抬手掐算一番。他算得很仔细,嘴里念念有词,左手的手指在右手的指节上来回掐着。
“一阳一阴,一动一滞,吉凶立判。”他放下手,看着张启山。“你要是真想给你妹妹改运,只有这一个办法——借借你的强金,劈她的郁木,疏土、生水、制火,使五行归垣。”
“那我要怎么做?只是改个名字就好了?”
齐铁嘴摇摇头。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张启山身边。
“等你起好了,就亲手用朱砂写在黄纸上,等一个乙奇、天辅星当令的时间,在家里的东南方向焚化告天,为你妹妹的命盘‘移山换海’。改了新名字之后,旧名字就不能再用了,以众人之口,成‘万人呼吉’之阵,慢慢化去旧名带来的沉滞之气。”
张启山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一个信命的人。在战场上,他信的是手里的枪和身边的兄弟。他也不怎么信算命先生。这条街上算命的有七八个,他从来不停。但今天他停下来了。
齐铁嘴也不催他,自己给自己续了一杯茶。茶还是凉的,但他喝得很慢,像是那杯凉茶是什么好东西似的。梧桐树的叶子落在桌上,他轻轻拂去,等着。
街上的叫卖声换了,卖糖炒栗子的走了,来了个卖糖人的。小孩子们围过去,叽叽喳喳地喊着要老虎要兔子。张启山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到了静山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她还小,他给她买过一个糖人。她把糖人举在手里,舍不得吃,最后糖人化了,黏了她一手。
“她生日是立冬。”张启山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立冬,立冬……那就启寒。张启寒。”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什么地方掏出来的,沉甸甸地搁在舌尖上,再轻轻地放下来。
齐铁嘴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
“原局是土木自战、金埋火炽的死局,”他说,“而现在则是金生水起、水火既济的活局。这名字可行。”
张启山把那张写着生辰八字的纸从桌上拿回来。他叠得很仔细,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收进怀里。他站起来,又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
“这卦金,你收着。”
齐铁嘴没有推辞。他收起了铜钱,又把自己刚才推回去的那几枚也一并收下了。
“张先生,”他在他身后说,“你的妹妹,好福气。”
张启山没有回头。他走进街上的人流里,梧桐树的叶子落在他肩上,又被他走路的动作震落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张启山把静山叫到了屋里。他点了一盏油灯,灯芯是新剪的,火苗稳稳当当地亮着。窗外的暮光从窗纸透进来,橘黄色的,落在桌面上,把桌面染成一片暖色。两种光交叠在一起,在屋子里铺开一层柔和的光晕。
静山走进来的时候,张启山正坐在桌边。他示意她坐到对面。她坐下来,看着他,眼神亮亮的,里面映着灯火的影子。
张启山看着面前这个姑娘。她个子蹿了不少,去年还只到他胸口,现在已经到他肩膀了。脸上那些婴儿肥退去了一些,轮廓开始显现出来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那种亮法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但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是学堂里的书本、街巷里的见识、安稳日子里的从容,一层一层叠上去的光。她坐在那里,腰背挺直,不像小时候那样总是缩着了。在他不经意的时间里,妹妹已然长成了一个大姑娘。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感觉,有点酸,有点涩,又有点说不上来的高兴。
他想起她从火车上跑回来,仰着头说“我要跟爹和大哥一起”。才一年光景,那个小姑娘,和面前这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在他眼睛里重叠了一瞬。
“小静。”他叫了她一声,声音比平时轻。“我今天碰见一个算命先生,他说你的名字……不衬你。我想,给你改个名,好不好?”
静山眨了眨眼睛。“改名字?这么突然?我都叫了十几年这个名字了,怎么不好了?哥哥你别不是遇到骗子了吧。”
她说话的样子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歪着头,眼睛里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嘴巴微微撅着。张启山看着她这副样子,有些想笑。
他摇了摇头。“这个人,我打听过。在长沙也是个颇有名气的先生。”
“那要改成什么?”
“启寒。张启寒。你觉得怎么样?”
“启寒……”她把这个名字念了两遍。然后她点了点头,笑了。“这样听着咱俩更像亲兄妹了。那静山呢?”
“不要了。”张启山说。这两个字他说得很干脆,像是扔掉了一件不合适的旧衣服。“从此往后你叫张启寒。”
她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炊烟从邻家的烟囱里升起来,空气里有一点柴火的味道。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好。那我以后就叫张启寒了。”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张启山旁边,仰着头看他。这个动作也和她小时候一样,跑过来,仰头,眼睛里全是信任。从小到大,她就是这么看着他的,不管他是那个十几岁的少年,还是现在这个在军队里摸爬滚打的男人。她看他永远是用这个角度,仰着头,眼里有光。
“哥,这个名字有什么别的寓意吗?总不能是随便捡了两个字给我吧?那也太敷衍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着,带着点打趣的意思。她以为哥哥会像以前一样,在她头上揉一把,说一句“哪那么多话”,然后这事就过去了。
但张启山没有。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把他的脸照亮了一瞬。他的目光很深,里面有很多东西,像是夜里湘江的水,表面是平静的,底下有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