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踩着厚厚的积雪,朝两人道:“就到这儿吧,你们不必再送我了”,她将目光移到了竹君身上,“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再见了。”
竹君点了点头,然后和扶疏一道看着月枯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一片雪白之后。
而当两人回头的时候,却看到古镜明在她们身后站着,他不知来了多久,肩膀上已经覆了一层厚厚的雪。
“师傅?”竹君有些意外地开口。
古镜明对竹君着点了下头,然后转身离开了。
竹君看着古镜明离开的身影,亦没有再说什么。
“竹君,你觉得师傅下山会顺利吗?”
“应该不会的。”
“为什么?”
“这世道不好。云谏下山都出了这么多意外,那月枯的路肯定也不会太顺,除非有高人相助吧。”月枯实话实说。
“那……云谏他还会回来吗?”
“这我不好说。”
“这又是为什么?”
“云谏忘记了我们,那么对他来说,如今的我们又算什么呢?在这种问题上……我有点摸不准云谏的意思。”
……
那个冬天对扶疏而言,似乎格外的寒冷,又格外漫长。
云谏和月枯下山了,而古镜明总是沉默着,所以山上总是安静的。
月枯下山并没有让扶疏觉得安心,反而让他心里越发慌乱。竹君说他师傅这一路不会顺利,那么他师傅会不会也在山下出意外呢?
在极度的担忧之中,在山上的每一刻都变得十分煎熬。在面对无边无际的苍白时,他总是想到云谏,想到自己面对云谏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在许多个长夜的思索中,他总觉得有点不甘心,他想,哪怕在山下云谏的态度让他心寒,他们之间都不该以遗忘做结。
云谏从不流连于过去,也不会怀疑自己的选择,可对于云谏的这番选择,扶疏却倍受折磨。
他不知道云谏如今如何,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再想起自己,更担心他身体。
就像是天上的云,看似永远在那里,却又不知何时就会突然散在天边了。
可他多么希望云谏在做出决定时,能回头看他一眼。
每每看着天空上飘起鹅毛般的大雪,扶疏总是心想,云谏,你不要总是把我丢在身后,你回头看一看我呀……
可是无人能回应他的祈求。
次年春,在山上的雪还没开始化的时候,扶疏就熬不下去了。这种提心吊胆的感觉实在不好,于是在跟竹君随意地交代了一下后,他孤身下了山。
其实他一开始是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上次运气好能撞见云谏,但他觉得自己不会次次运气都好,所以他下山时并没有抱着能见到云谏的想法。
但一下山,他就听到了一些关于云谏的传闻。
传闻中说,云谏杀害了黎苍山山主莫闻和莫解语,逃离了黎苍山,江湖已经对他下了追杀令。
扶疏听后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觉得云谏不可能去乱杀人。所以对于那道传言,除了一开始的惊讶之外,他并没有太在意,反而是开始担忧了起来。
云谏,他现在在哪里?他身体如何了?他还好吗?
人世尽是浮尘,他会去往何处?
在斟酌了许久后,扶疏最终选择去了竹隐庄。
他并不是想能见到云谏,而是因为云谏曾经带他去过那里,他想去再见一见竹隐庄繁华的景象。
他想,他曾在那里见过渐渐明亮的灯火,再去看一次,他心里多少会放松些。
只是他没料到,他还真的在竹隐庄见到了云谏。
那时云谏从一旁的楼上看了过来,扶疏想都没想便冲进了云谏的房间里。
云谏他还向从前一样朝他笑着,一切都变了,一切却都与从前一样。有那么一瞬间,扶疏甚至以为云谏想起了自己,但并没有。
云谏的目光依然带着打量的意味,那笑意也不达眼底。
扶疏虽然因为见到云谏而高兴,但面对这样的情况,他还是免不了失望。
或许是觉得扶疏心情不太好,云谏给他要了一壶千日酩。
扶疏之前没怎么喝过酒,但面对云谏时,他心中的诸般担忧都没法诉之于口,于是只能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他问云谏接下来要去哪里,只得到一个云谏模糊的答案。
扶疏心中不满,在犹豫和斟酌了许久后,末了,他试探地问云谏,在事情结束后能不能跟他回隐熹山。
云谏不想他去掺乎那些事,他可以不再意,但是,他想要云谏回山。哪怕云谏什么都不记得,那也没关系。总有一天,现在会成为过去,你不记得从前的事,但可以记住现在。
扶疏心里想的很好,但这话一说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实在冒犯而突兀。
在云谏的印象了里,算上这次,他们只见过两面,而自己却如此突然地问能不能跟他回山。
可他却没有因为后悔就收回自己的话,他固执地沉默着,硬要云谏回答,颇有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意味。
然后他就听云谏笑着回了句好。
雪霁风清,云开雾散。
扶疏在心里反应了许久才意识到云谏在说什么,而在明白云谏的话后,他突然就不在意其他的事情了,又或者说,其他的事情在云谏的回答面前都已经不再重要。
对于扶疏而言,天底下最动听的歌谣、最好的风景,应当也不过如此了。云谏的意思是,他会去的。
哪怕不记得,他也会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