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对方在雅利洛历史上的身份实在特殊。
过去，对雅利洛有过奉献，而现在，给予了贝洛伯格丰厚的馈赠，而没有索取任何报酬。这份真挚的情谊，要用多少价值去回报，根本算不清。
我能替代筑城前历的多莱娜-兰德，代表雅利洛留下她吗？布洛妮娅无数次在心里问自己。
这是一位天才炼金术士。
仅仅一次技术指导，就让‘造物引擎’变成了连公司都心动的项目。
更别说，聚炎晶的馈赠，这份堪比地髓矿石的宝物，让雅利洛有了和公司合作的底气。
“不用放在心上，布洛妮娅。”
“我并没有做太多事。我一开始就说了，这是贝洛伯格民众的选择。”
“你真的不用太过忧虑，克里珀曾瞥视过这里。同为‘存护’的公司不可能手段激烈。那份合同本来问题就很大，真要计较，我们还可以提出很多缺漏。”
“还有，公司要投资，自然要担风险，有赚就有赔。赔了，他们也得认命。”
“更别说，那位讨债托帕小姐，毛孔还没有被黑心公司染成奇怪的颜色，完全可以坐下来好好沟通。”
“如果没法好好沟通，那就请星穹列车一起。”
甘蓝言辞不紧不慢，有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这些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属于自己的选择。雅利洛是要自由意志，还是让渡权利，仰仗他人鼻息？”
布洛妮娅重重点头：“我明白您的意思。公司一开始就在成功率上说谎，我们若是真让渡自由了……”
“所以，相信贝洛伯格吧！抗争了这么多年，他们不会做出错误的选择。”
布洛妮娅长长松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她不需要变成像多莱娜-兰德那样的人，贝洛伯格只需要继承前任的意志，就可以了。
“我明白了。”
甘蓝并没有问这位年轻的大守护者到底明白什么了。
她只是借来克里珀堡现有的食材，熟练地泡了壶茶，“来试一下这壶柠檬酥油奶茶，风味应该很独特。”
“了却一桩大事，应该好好休息才是，大守护者。”
布洛妮娅又接过一杯颜色奇怪的茶。
“呃，谢谢您的关心。”
这回，她吸取了教训，不再一口气喝掉，只将茶捧在手心，偶尔抿一口后，迅速压平乱窜的眉毛后，转移话题。
“说起来，星穹列车帮了贝洛伯格好多。可惜列车来去匆匆，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
“有时候我挺羡慕她们的。不断启程，冒险，进入一个个新世界，留下坐标，让世界更广阔。听说她们刚从一个叫仙舟罗浮的地方回来，您听说过罗浮吗？”
甘蓝嘴唇微动，“罗浮、罗浮……星穹列车前些日子去罗浮啊……”
……
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今夜，贝洛伯格沉沉睡去，安详而温和。它知道，明天会是一个喧闹而美好的日子，所以享受当下的寂静吧。
歌德宾馆的限时供电结束，灯光熄灭。
好在抽屉里有备用的白色蜡烛。
柴火划过一道冒着烟的光，而后消失。
角落里亮起豆子大的烛光，静寂无声，偶尔跳动一两下，为窗子缝隙里冷风无意的拜访。
古旧的信纸，一张张按着时间顺序，被人小心翼翼的放在冰凉桌子上，静待要等的人一字一句细读。
甘蓝轻轻地拿起信纸。
【亲爱的甘蓝：
提起笔的这个夜晚，很安静。安静到我忽然有好多话想和你聊聊，才不与至于难以忍受。
现在的你在哪里？是不是交到了新的朋友？你去往新的世界后，有没有想起我？
好多这辈子都得不到答案的问题，本就一开始不该提。
请原谅，此刻的我，实在太脆弱了。
我遇到了很多麻烦。
我以为我们付出了足够的代价才走到了这一步，比如贝尔德的牺牲，你的离去。这些惨痛的代价改变了很多，他们的想法在变，我的也是。
《选举条例》失败了。
当初我们能动员民众，意味着其他人也能，甚至下手炮制骇人听闻事件，自导自演，连续两个月，春城笼罩在谎言与血腥之下。
为此，我不得不采取了更激烈的措施消弭这些影响。
又为了说服议会，我又不得不给出了妥协方案。
另外，你曾提过的司法权问题，如今也困难重重，它没能真正独立，以至于没能形成制衡……
对外贸易也是……尺度难以权衡，我们向往他们的技术，又恐惧附带而来的灾厄。
我现在像是驾驶着一艘笨重而巨大的船，稍微转动一下方向盘，它就会偏向另一个未知方向，我要谨慎把控速度，太快会让惯性更大，更难以控制方向，调整时会更累……】
【啊……不知不觉写了这么多，我心情好像舒缓了很多……】
……
【亲爱的甘蓝：
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事情起源是这样的。前些天家务官看到这些信，问我怎么处理，要寄往何处。我说，‘我要是真知道地址就好了。’可能是我脸色不太好，后面就没听见类似的询问，可能划分到私人秘密了吧。琥珀壹号街的工作人员总是那么有分寸。
当我写下第二封信时，忽然想起了你临走前曾经送给我的藏宝图。我一想到就翻了出来。嗯，‘地址就是这个了。’等我闲下来，亲自寄出去。】
……
【……很久没写了。每天都要见没完没了的人，应对没完没了的危机，斗争根本没停过。你说的对，事情从来都是动态的。我已经学会了忙政务的同时，挑选喜欢的事件解压，最近走访了几家福利院，有了一点亲自起草福利条例的想法，但愿我的下属们没觉得我抢了他们的工作……】
……
【抱歉，亲爱的甘蓝。我可能要提前开始我设计的游戏了。‘聚炎晶’？是叫这个名字吧。这个研究项目不知怎么被泄露出去了，有人偷偷摸摸打听它们的下落。我可不想以后你回来雅利洛，财产空空如也。我决定先下手为强。】
……
【请放宽心，你的人造宝石很安全，想解开我留下的游戏谜题拿到宝物，一定是品格、勇气与智慧缺一不可的人。】
【真难得啊，还有人记得你……我把你留下的实验室（I级危的那个）透露了出去，觊觎聚炎晶的人在里头逛了一圈，回来后灰头土脸的，比鹌鹑还乖。】
【他们私下说，我多莱娜，法学专业出身，最后掀翻规则篡改了法律。你甘蓝，野外求生出身，最后摇身一变成了天才炼金术师，给别人带来一场求生。真是的，就不能当面夸我们吗。】
……
【……最近在挑选继承人，这真是一件烦心事。观察了整整两年后，我失去了所有的耐心，终于选中了一个比较顺眼的孩子。这孩子叫海帝，跟你我的性格都不一样。她很稳重，认同我们的理念。热情好学，行事周全，能承担责任，不愧于被赐予的‘兰德’之名。就是做事有些温吞，办事喜欢转好几个弯……要是能再果断些就好了。】
……
【……最近，家政官拐着弯提醒我，让我别对海帝过于苛责。说小海帝的体重和去岁比，增加整整二十斤。这是个不良的信号，小海帝压力一定很大。我一开始没当回事，无非是身体素质不行，让学校多增加了运动课程，没想到三个月后毫无成效。】
【后来我才知道，这孩子每天都去你开的饭馆里，一顿干掉整整十张特制芝士春饼。】
【那种东西都能吃下去，还一顿十张。她的压力是真大了。我紧急安排了一场放松身心的短期的双人旅行，就像我们以前常做的那样。
【旅行结束后，我收获了很多。唉，也许是我老了，快忘光了年轻时候也曾有的种种跳脱想法，以至于拿几十年后阅历的标准要求我的继承人。而海帝，她和我们的性格完全不一样，情绪内敛，有事憋心里头。好在，这次沟通我又多了解她一些，提前解开了一些心结。】
【海帝的状态好多了。听饭馆老板说，现在她能将一顿十张特制芝士春饼的可怕食量控制在了一顿两张。】
……
【……菲尼那老东西又在圆桌议会上呛我，实在烦人。人都是越老越悲悯这个世界，他倒好，反过来了，眼里只想着他那几个不成器的子孙，一天到晚都在为小家族谋利益，以前的誓言快忘光了。】
【然而，我迟迟没能让他滚蛋。】
【我猜，他也知道我的私心，这才有恃无恐。】
【回想当年一起登山的老友们，有牺牲在战场的，有罹患重症早逝的，有反过来背叛我们被我干掉的，也有逃不过寿命限制的……】
【……人群散去，除了我，就只剩下老菲尼还记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