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一段时间里,星期日斟酌日记本上一字一句,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放过。
阿斯德纳星系忆质充盈,梦与记忆,就像小提琴与中提琴,同根同源,声部相邻,在任何一段旋律里难解难分。
哪怕像他这样的人,常年呆在美梦里,记忆被动了手脚,又有什么稀奇的?
日记本上,他的笔迹从稚嫩到成熟,描述的那位‘甘蓝’童年玩伴形象也越来越清晰。
相同的身世……不,她的身世比他更惨。
同样是母星被毁灭,他还有妹妹,她却什么亲人都没有剩下,甚至可能记不起母星是什么模样,家人是什么模样。
但这并没有影响她,她性格极为活泼,乐观,自信,万事不萦于心。
过于活泼好动的个性,带来的是极强的闯祸能力,这点几乎让他操碎了心。
日记本里充斥了大量,哦不,当事人觉得,这简直是‘海量’的抱怨。
长大后的日记里,几乎每一页都在吐槽。
每一次提及她,情绪都不怎么平静。
烦躁,不安,敏感……他都不知道自己负面情绪竟然这么多,快溢满了。
好像真存在着这么一个人,他们关系相当亲密,牵动了他的心,花了他大部分时间和心思去相处。
结果,直到日记最后一页,明明已经成为司铎后,他还是没能平静下来,写下了怨恨,写下了愤怒,写下两人的争吵声,然后分道扬镳,什么也不剩。
最后的最后,连任何一点有关她的记忆也没剩下。
“甘蓝。”
星期日挑起一张照片,将它放在日记本最新的一页,那是酒店前台监控里截下来的照片。
黑发绿眸,和日记本里的描述、速写插画一模一样。
和妹妹知更鸟一起在酒店前台接待客人时,他说谎了。
他一眼就能确认,那就是日记本里描绘的甘蓝。
不是被编造出来的,不是‘幻想朋友’。
是真实的。
下意识说出讨人厌的话,也只是想要试探一下。
他只是想要知道这场遗忘,是否是单方面的。
“结果真令人失望。”
那么,你这次前来匹诺康尼,有没有那么百分之一的可能是为了你我的记忆呢?
前门的机关被触动,又有人来见他了。
星期日不舍地关上日记本,重新封印,放入特制的收藏柜里。
谐乐大典即将开启,他很忙。如果不是妹妹出言问询,他可能都不会再打开这本日记本,重新翻阅一遍。
那么,这一点小小的遗憾,就让它随风消散吧。
……
“真是可怜哪。”
红唇轻启,宽大的黑白帽檐下,一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前方,将一切尽收眼底。蓝色烛光下,恶魔的尾巴如同巨大阴影,在黑暗里蠢蠢欲动。
青春,张扬绚烂的少年记忆,就这么化作一缕青烟,成为成年人放在赌桌上的筹码,连她这个忆者,啊不对,是始作俑者都看不下去了。
“我还以为我们的交易已经结束了,没想到迎来了第二场,真是世事难料,您说是不是呀,梦主?”
隐夜鸫乌黑的眼睛转动了一下,原本呆滞的神情一下子灵动了。
“我也没料到你会说出假惺惺的怜悯之词,焚化工。你我交易,从来无关他者,不过是参加了一场宴会,各自取用必需品,而后你我愉快离场。”
宴席未开,邀请函已经飘然而至,明明确确给出了报酬。
力量,偌大的匹诺康尼为所欲为的力量啊。
怎么不让人心生狂喜。
黑暗里,有人红唇上扬,勾起一抹愉悦的笑意,“真大方,如梦主所愿,你我会是最好的盟友。”
就算这道律令的背后,同时是一份约束,她也顾不上了,来一场盛大的party吧。
……
可惜啊可惜,就算是忆者如鱼得水,梦主全知全能的世界里,有人还是留下了后手。
连我也被利用了呢,忆者托着下巴,眸光瞟过重归呆滞的隐夜鸫。
要不要告诉合作者呢?一上来,有人就在她的灰烬里重燃,听起来不大好啊。
不过,她已经努力过了,实在是身无乏术。
梦境的拉长与缩减,有人玩得比她还好呢。
算啦,还是当成一个惊喜吧。
背叛的惊喜,光想想,就很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