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七、殇鳞有悔
二爷再次端看焉同,原来他这一身殷红长衫,是血染的……
他霎时懊悔,记得重逢时,自己还无知无觉地拿这身红衣调侃过。
九哥常说自己不喜水红,总一身素衫,穿行于行伍。如今,他却穿着一身再也无法褪色的红衣行径阡陌,只当自己是一座陨生的碑林,万骨裁衣,一生为祭。
“人人都喜春阳向暖,我心,却死在百花斗艳的时年。”焉同轻声道。
二爷无言以劝,所有字迹此刻都显苍白。
好在,焉同并没陷在时年沟壑里不能自拔,又道,“茕海崖顶,陈维真本想拿焉氏族人作挟,逼我就范,没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焉氏自绝族脉,独留我一人……我从此变得无坚不摧,却也形只影单。没了焉氏族人作挟,陈维真再不敢轻易动我,只得将我迷晕后,好生送回了靖天。”
“那焉伯伯……”
“父亲旧患添新伤,到天沟时就已近弥留,拼力战至最后一口气,还没等陈维真在茕海崖回过神,他老人家就撒手人寰,连施救的机会都没给他们留。”焉同深吸一口气,“父亲走后,这世间知悉焉氏兵械谱全貌的人,就只有我了。”
二爷深深叹气,明眸深处似有晚星跌落云暮,沉如寂潭。
先前还在猜测,九哥是如何从那座密不透风的血牢里活下来的,如今彻底明了——焉氏全族为了保全家族宝书,不惜自绝族脉,高凡无人作挟、逼迫,只得留下焉同一命,因为他太想得到阴尺卷了。
原本青烟袅袅的西川桃源,人烟消散,就只剩那条涫河,淙淙东流。
经此一役,高凡痛失阴尺卷,必勃然大怒,他挖空心思摆了近十年的精妙棋局,却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原因竟是陈维真自作聪明,空信了徐正贤那老东西出的馊主意。也正因为陈维真那次闯下的大祸,之后陈氏军府割裂,分置西川军,在天关路养兵运砂的时候,高凡宁肯启用资质庸浅的陈维昌作为总将,也不愿提拔他的弟弟陈维真。这些年,只留他在恒城那片荒蛮之地守矿山,不闻不问。陈维真的擢升之路断送,被逼屈膝,甚至要为荒淫无耻的杜奂“修观养人”,做尽脏事,他这样自贬,或许也只是想换杜大人在高凡面前为自己的几句美言罢了。
“陈维真已经死了,死在西川高原,我杀的。”二爷擦拭着三尺剑锋,低声道,“死前他交代遗言,还不忘栽赃焉、徐两族,半句都没提绝尺天沟和茕海崖上发生的事——这样死,也太便宜他了。”
焉同覆上他攥紧的指骨,想帮他松开,“我知你气恼,只恨当时断狱有失,没能还逝者公允,可是小二,你亦身负愧垒,为饮血夹重伤后深居崒嵂,倚山守灵九载,也没人能替你分担一二,你肩上够重了……焉家欠你的,九哥还不起。”
“无须九哥偿还什么,焉氏也不欠我的。”二爷断然道,“当初,众士抵足,万兵成垒,才撑起我今日拨云尺,见青冥。我泛柏舟,漂浪江流,是想接你们回来,亲眼看一看,我等庸子,有没有那覆翻乌廷的本事。因此,舟行广渡,暗礁所阻,务必一一扫净——陈维真是一个,徐正贤是一个,高凡也是一个。”
焉同被他温沉的话音猛然刺了一下,昔日明媚少年变作今日破釜沉舟的冷刃,出鞘时,甚至能听见锤炼金尺的火音,一锤落,火华四溅,每一片都托着一缕亡魂。
二将军说,会亲手接住他们。
不让他们散落在地上,被泥泞脏染。
于是,焉同莫名其妙地便信了,信了他胆敢捅破云霄的勇气。
“九哥,你被送入京师后,被关在什么地方?”
二爷攒起力气,终于开始询问囚禁了焉同近十三年的国都。
焉同叹了一声,回忆道,“我被送进京师的时候是昏迷的,等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卧房,有窗,有门,院落曲径通幽,他们没有对我使用枷锁,相反,每日还会按时给我送水和吃食,只是那院门上了好几道锁,院墙还高,又有铃刀里外把守,我试过,根本逃不出去,唯一能确定的,那是在靖天城内。”
“怎么确定的?”
“每日晨钟暮鼓,可以清晰听见。”焉同道,“中京郡,有钟楼和鼓楼,且每日为实施宵禁,击鼓启闭坊门者,就只有京师靖天了吧。”
二爷缓缓点头,不错,南朝自来也就只有国都和几处重要州府设建了钟鼓双楼,分别是——东都靖天、北疆幽州、西北应忠和海郡东州,其余皆不设钟鼓楼,若要宵禁,以街鼓警时。
“他们软禁了你,逼你做什么了?”
“养伤。”焉同道,“茕海崖一役后,我心根受损,落下咳血之症,起初那几个月,连起身下地都困难,他们也不为难我,每日还给我送温补的汤药,呵,恐怕是担心哪日我猝死,连带着他老人家做梦都想得到的阴尺卷一并进棺材,所以也不敢太过逼迫。”焉同仔细回忆道,“就这样软禁了我三四个月吧,期间,他们将用那枚饮血夹初胚制作的成器拿给我,要我改良。”
“改良?”二爷不解,“为何?”
焉同解释道,“最初我爷爷他们研制的夹子,其械心形似梅蕊,又似蒺藜,阴尺卷中也有记载,称为‘蒺藜刺’,这种刺圈是不能倒旋的,抓骨后会与髓骨死死纠缠,重创伤者骨脉……”他强忍心痛,竭力抚平颤吸,“伤者……若能侥幸活下来,必长年忍受锥心剜骨般的剧痛,骨夹植入脉髓,根深蒂固,除非断肢,否则无法在不伤及骨脉的情况下,完好地取出夹身。”
“……”二爷的手下意识覆在膝盖上,隔着软布,轻碰那朵梅形小疤,手指微微发抖。那十年间,如影随形的剧痛几乎成了烙在他骨头里的印,即便如今已然痊愈,只要稍一回忆,那种自骨脉深处滋生的痛感,还是会如浪潮般席卷周身。
他克制着,攥紧手指,“所以,最初被饮血夹所伤……是无解的。”
焉同点头,“最初,不光伤者无解,使用者也会深受其害——那些被迫卸臂装夹的饮血营死士,每弹射一次夹簧,蕊刺都会在他们的手腕与夹心衔接的骨壁上伤旋一次,几战下来,手臂便废了,就得另换一批。”
“难怪……”二爷恍然大悟。
高凡花光半生心血在蒂连山“养成”的雏军,本就珍贵无比,若是没出战几次就废了,那也太奢侈了……这般规模的兵损,哪怕是将蒂连山、双花池,还有那些年他们从南北两朝各地灾镇,搜刮来的孤子统统送过去,也不够刮血用的,恐怕用不上两年,饮血营就后继无人了。高凡从姚疆那得到的兵胚,和他使沙医骗阿涫爬进熔砂炉盗出的绘样,都是未经改良的初胚,残忍杀伐,不计后果,徐应乾就是根据这张绘样助他们广制的饮血夹,若要改良,也必得是焉氏后人,因此高凡权衡利弊,只得请焉同出手。
“那你应下了吗?”
焉同痛惜道,“我不想助纣为虐,任他们壮大饮血营,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受我族研兵祸及的伤者苦残一生,于是我应下了,但在改良此兵的同时,我擅作主张,暗自在梅形夹蕊的周围铺垫了一圈可以逆旋的龙脊鳞盾,从那以后,所有受此兵重创者,只要得一夹筒,以蕊刺作榫,逆向卡入鳞盾倒旋,便能在无伤骨脉的情况下,完整旋出夹蕊,哪怕是埋进骨头里十年以上的死夹——”
——“我称它作……‘有悔鳞’。”
二爷一怔,难以置信地看向他,“所以……我如今双足行健,还有机会步量山海,亦是九哥救我……”
三年前隆冬,帅府的那个雪夜,殿下用他独闯伦州以命换回的一把灵钥,将囚锁了自己整十年的樊笼洞破,换来自己余生安枕。
二爷原以为,被饮血夹重伤有悔,是初代研兵者制器时心存的一丝仁念,可他又十分不解,缘何足以治愈伤者的关窍竟就藏在致人伤残的蕊刺中,这并不符合高凡想要利用饮血营瓦解南朝兵防的初衷,他为何不做阻拦,任由携带着解救之法的戾兵在南朝北疆杀伐泛滥——除非,起初他并不知情。这种灯下黑一般的挽救“破绽”实在太过冒失了,像是造器者为了掩人耳目,破釜沉舟的无奈之举。
却不想,竟当真是无奈之举。
原来拯救自己的那把“灵钥”早就一分为二,除了殿下当年的舍命一搏,还藏着身陷囹圄的九哥为求伤者康愈,在蕊刺周围暗添的一圈温鳞。
正是这圈温鳞,拯救了为饮血夹重创十年的自己。
那是焉氏后人拼着一息尚存,在虐杀无情的冷兵里竭力埋下的一粒火种,当有朝一日滔洪掀泄,惠益者或得一桨摆入桃源。
所以,它叫“有悔鳞”。
——是为造器者研绘此兵横祸世间有悔,为身作族尊不能保存族脉有悔,是为世人为其所伤不得医愈有悔,亦为善者独活、亡兵瘏马、冻骨无坟,有悔。
——进则亢龙有悔,退则蒺藜生庭。(注1)
“蒺藜刺边生金鳞,绝处逢生。”二爷感慨,“若不是九哥当年孤注一掷,将温鳞置于蕊心,如今,我甚至连起身相迎都做不到,说不准早就死在云州了。”
焉同却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称誉的事,憾然道,“我时常想,若焉氏没曾研绘过这等戾兵,是不是后面的战祸都不会发生。”
“不会。”二爷斩钉截铁地说,“除非你将青史,泯却于王图。”
他并不忌讳此话伤人,势要拧转焉同心中这点偏颇的执拗。
“你祖父他们当年私造饮血夹的初衷,并非祸殃南北,相反,正如令尊所言——戾兵在手,四邻震慑,否则就算没有饮血夹,还会有别的戾器现世,没有焉氏,也会有擅研兵的他族。尊王攘夷自古皆然,单凭你我,单凭一脉烈家军,杀不尽佞子吞并之心。九哥应当庆幸,饮血夹是焉氏研兵,阴尺卷自始至终锁于仁者肚腹,你守住了焉氏遗脉,不曾辜负任何人,更不曾亏欠任何人。”
二爷轻叹,“曾经的我,也患得患失,总想着,若没发生这个、没出现那人,是不是今天的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可如今,我不这么想了。”
“为什么?”
“因为你我皆沧海一粟,置身于时洪——时洪有序,不能溯流。”二爷笑道,“说白了,没有后悔药,唯一能做的,就是跑快一点,将照路的灯挂到前头去。”
焉同无形中被他的话音感染,跟着笑起来,“我虽看不见,但能感受到,小二手是温的,心是热的,连话音都像含了糖,想必肩上那盏灯也始终是亮着的。”
二爷缓缓转眸,目光定在自己肩头,“这一盏是有人执意点亮的。他说,人海茫茫,愿将心垒碎作明灯千盏,一盏予我,其余照尽天下人,只要我肩头这盏不灭,就一定找得到回家的路。”
焉同何等敏锐,听出了他话音中嵌入骨髓的情深,忽然好奇地问,“那位靳王殿下,他是什么样的人呢?”
“他……”二爷忙将眼神从肩头收回,掌心剑缓缓推回剑鞘,话音变得柔和,“他曾在浩穰人烟中,万仞尸峰顶,亲手托起过我,拨开了遮在我眼前那片飘雨的雷云,云开雾散后,我看见了极星。”
焉同笑意更深,“拨云见星,驱散雷霆,瞧来那些年里,小二肩上的担子也并非无人分重。”
二爷感叹,“鸿鹄那九年,是我有生之年里很好很好的九年,九则峰上有朗月,有辰星,有红彤彤的柿林,有喝不尽的酒,跑不完的马……我还养活了两个毛孩子呢,他们同为启明星,晴南照北,分定一江。少时苦痛犹似松原覆雪,一遇春风,阴山也会放晴。若要我再选一次,我还是会义无反顾地亲赴雪滩,救下他……九哥,季卿身若萍絮,无悔时洪。”
马车缓行,再次驶入一片未经人烟的密林,偶有虫鸣鸟啼,好似欢鸣。
焉同貌似听进去了,身子不再颤抖,人也缓过来一些。
二爷突然想起另外一件事,故意拿出盘问人的架势,隐隐问,“对了,‘鸿鹄’这个名字我都没对你提起过,你从哪里听来的?”
焉同心虚低头,“先前跟踪李世温和鹿山,他们闲聊时我听来的。”
二爷无奈,“你都不知道这地方是干什么的,就敢拿来套三哥的话?”
他说的是方才焉同和谢冲同骑时,拿鸿鹄的过往套他话的事。
“你可真行,回头是不是应当自罚三杯,向三哥赔罪。”
焉同有意将话音放软,犹似初年认错那般,诚意十足,“就当是我病急乱投医,竟敢拿你来做局,怎忘了小二耳通目明,揣了多少颗玲珑心肝,还能瞧不穿我这等寒酸伎俩。罚酒我可以喝,却也是当着你的面,三哥那……保密行不行?”
二爷静静地看着他,实在是拿这人没脾气。
向来焉氏少东家只要乖乖低眉认错,其余天骑没招。
二将军自然也不能免俗,顺势退了一步,却执意反客为主,“九哥既知欺瞒他人的后果,可不许再将过往私藏,总是挑肥拣瘦,不与我明说。”
焉同歪过头,觉得自己好似中了他的圈套,“不对啊,分明是你瞒我在先,怎么倒成了我一人的错?你在九则峰,就是这么贼喊捉贼,给人当大当家的?”
“生杀帐里三炷香,鸣鹿铃响,黑或白,只虎头椅上高坐的那一位说了算。”二爷淡淡道,“九哥当我这些年坐镇匪山第一把交椅,单是凭循规蹈矩换来的这绿林威名。他们个个揣着花花肠子,我若没有点调|教的手段,枕下刀都不知要被掏走多少回,九年隐世,我总要给那两位小殿下,淘涣点安身立足的本钱。”
焉同笑道,“足见那位封镇北疆的靳王殿下,也是得你手把手‘调|教’出来的。”
“……”二爷顿时哑了。
焉同捉住他话音停顿时的局促,顺势调侃,“三哥说你历经无数生死,才得今日良缘,所以原来……小二此生的‘良缘’竟当真系在玄堂的那方帝王印上,二将军诚不我欺,果真神机妙算。殿下瞧来,确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呢。”
二将军脸皮薄,像是擦上了霞红淡抹雪绒留下的软彩,一瞬间热到了耳根。
总不过巡兵那片刻的功夫,怎么什么都让谢老三没轻没重地抖搂了去?
“三哥……三哥还挺能说的。”
“他不与我说,你也不与我说,难道有朝一日真要我到殿下面前,亲口问他?”
堂堂焉氏当家,吃了暗亏总总要扳回一局。
焉同故意板起脸,端起兄长的架势,“你说我瞒着你,你不也一样,连终身大事都要背着九哥私定了?”
“没有……”二爷的声音一下子软下来,再不似方才威慑,“不敢。”
恰好,谢冲的声音这时从车外传进来,隐隐透着训斥,“季卿,王爷可嘱咐过,让我好生看着你,你若再敢背着我把药给倒了,仔细我朝他诉状。”
二爷深深压下一口气,专跟外头那位总使大人杠上了。
焉同忙朝窗外道,“三哥不必操心,也不用忙着跟殿下诉状,我看着他呢,喝光了,一滴都没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