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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0章 第六|四九章 九藤砖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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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九、九藤砖纹

烧王寿,风云骤,

左史濯痕,右史成朽;

自此丹简焚人迹,百年功业付东流。

“小殿下当真是豁出去了,连这一身定功骨都能舍,自古若封王功业消濯于丹史,便是未来天子尽得,太子理应高兴才对。”

帘后传来一声低叹,嘶哑浑浊,尾音却飘出一缕含笑的暖烟。

太子浑身一凛,怒喘霎时转为惊颤,手指不受控地蜷缩,克制着发抖。

“您不是今晨就离营了么。”好在他声音稳,没露怯。

帐帘后的人正是高凡,他没有走到前堂,与太子隔着一面纱帐,背对着背,“想在走前再亲眼瞧一瞧靳王殿下的风骨,果然,无损威名。可惜,虽才略纵横,却容易感情用事。”

“老师,人非草木。”太子还未从方才的震怒中缓过神,下意识辩驳了一句。

高凡低哑地笑起来,略带嘲讽,“太子倒见有情有义,那口棺材怎么就自个私藏了?还将薛韫的尸体剐烂沉了江,那起居舍人也一并投了井,做这些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感叹一句‘人非草木’呢。”

太子沉默。

两人间,只剩冷风吹拍帘帐发出的轻响。

“也罢,你与你母亲之间的隔阂,我不便插手,她此番私调水师,致其全军覆没于川岭,确是惹了不小的祸,可在陛下面前,她也有争辩的理由——”高凡道,“她可以说,担心靳王西伐失利,没能挡住岭南王携军兵临皇城,加之中京大营李劼忍乃仇耀心腹,一见岭南王有夺宫之势,必倒戈相投,届时太子四面楚歌,她这才逼不得已,私调水师前往川渝助阵——可没成想,靳王也要反。”

“如此,陛下便不会追究你母后私自调兵的冒失,而是转为细查水师覆没的始末,可细查后他会发现,即便靳王也有反意,确认就是他灭了水师全数海将,朝廷也拿他没有办法,太子知是为何?”

太子心澈如镜,却不愿亲口说出来。

高凡没有等他,自顾道,“因为康兆朴和林戚杉这两个蠢货曾私自操纵水师二十一条粮脉,数次想置靳王于死地,谋害皇子,证据确凿,无天在旁驰护,都看在眼里。因此在靳王手刃康兆朴时,是无天主动递刀,还将守云阁被靳王暗地刑决的五十四名海将一并录入了‘刺案’。众所周知,‘刺案’ 乃帝王亲笔所书的生亡簿,除非陛下首肯,否则就连太子你也是不能随意翻的,更别说前朝的那些言官和承恩阁了。那么依太子之见,陛下会亲自翻吗?”

“不会。”太子沉定道,“一旦翻开刺案,母后不保,皇弟不保,大哥不保,我不保,江山亦不保……鸣沙响战,整个皇族的沸水都让康、林两人间的内讧搅浑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林戚杉自取灭亡,最后竟是死在自己的亲妹妹手里,连那本刺案都进不了,顶多是族系之间的矛盾所致,真是窝囊。水师彻底亡了……翻不了案的。”

他深深叹了口气,难得感叹,“不过话说回来,皇弟将覆灭东运水师这笔账记入‘刺案’的这步棋走得实在是漂亮,非但将他自己从谋逆的死罪中毫发无损地摘了出来,封住了朝野上下悠悠众口,就连母亲背后仰仗的那座大山也让他蹚平了。靖天皇城,要变天了……”

高凡却不以为然,“皇城的天只可在储君掌心翻覆,闲杂人等是够不着天的,太子大可以安枕。”

太子迟疑道,“可那李劼忍……”

“李劼忍的项上人头,太子不是已然交予靳王了么。”高凡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冷情,没有一丝一毫起伏,“他既自告奋勇要做你掌心的斩佞刀,你就递给他,这年头,想寻得这么一个心甘情愿赴死的聪明人,是太子的福气。”

太子深吸一口气,指骨不自然攥紧,“……”

高凡觉出他心里那一丝不情愿,洞彻其心,“怎么?太子顾念兄弟之情,不舍得他死。”

“没有。”太子刻意收起恼怒,竭力让自己显得冷酷决绝,“我只是怀疑,他如此轻易就答应单刀赴会,去杀李劼忍,当真身后无援吗?”

高凡笑了一下,“你总还算了解了他一些,他怎么可能身后无援呢?他的目的是要在这张爨鼎烧沸的棋案上与你一争天下,若不为此想好一条退路,才当真是意气用事,如今的靳王殿下可不是这般不计后果的人。”

太子面露狐疑,这才微微侧身,眼神终于落在帐帘印出的那抹人影上。

“可此刻他手里除了被困在川渝的烈家遗部,和岭南各地的悉数散兵,还有谁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集结兵力去助他?”

“太子当真是忘了一个人。”高凡隐隐提醒道,“此人曾在他年少时亲自迎他入行伍,带他各方征伐,向来背后托底,惟命是从,这些年一步一步助他问鼎北疆。”

太子眼神一凛,“陈寿平?”

他忽然想到什么,莫名一笑,“若真是陈寿平出马襄助,那我当真也只能给李劼忍收尸了。”

“陈寿平去不了。”高凡毫无迟疑地打断了太子的断言,“他的碑只可立在西北,入不了显关。”

太子蓦地转身,帷帐上被风皱褶的那团墨好似瞬间化作脓血,沾污满身,他只觉周身恶寒,像是骨皮被一寸寸剥离,最后也化作他掌心一只只会挣扎的蛹。

“……”

太子随即厌恶地别开眼,姿态有意放低,却仍试图劝阻,“老师,陈寿平在燕云厉兵秣马十余载,于南朝有定北封疆之功,他还曾诛伐西川军,瓦溃岭南王东征之险,统和西北军府,平乱攘夷,满朝文武都认他是忠门之后,镇国的英雄,我若要动他,想必他身后那数十万镇北军第一个不答应。”

“所以才要他自甘、自愿、无意间、不慎跌足地,折在西北。”高凡话音平和,仿佛茶余饭后在与人闲聊坊间的某段虫鸟轶闻,“一个烈衣,一个陈寿平,靳王的左膀右臂,你不能只断他右臂,不折其左手吧。”

太子深深吸气,显然并不认同。

“收起你的妇人之仁吧,阿赐。”

太子被他这个称呼猛地刺了一下,条件反射一般攥紧袖摆,浑身紧绷。

“自打出生,这身锦衣玉缎就不属于你,你为何而生,因谁而长,你自己心里清楚。那座皇城里本就没有你的亲故,只有宿仇,你若不先一步动手,等他们找到佐证,你那个‘亲弟弟’恐怕不会像此刻你疼惜他那样放你一马,他会将你游街过市,下那大辟之狱,届时你在他眼里,就真成了一块宰得慢些都要嫌脏的腐脍,哪里还轮到你在这里大发慈悲。”

太子紧闭上眼,憋闷的一口血在心腔冲涌,刚到喉口,又被他拼命咽了下去。

他不得不妥协。

“老师,您要我怎么做?”太子疲惫地颓下肩膀,撑着自己不至于倒下。

“鱼饵已经放出去了,”高凡淡淡道,“此番陈寿平不会出现在显关,拦征者只将是他靳王一人,李劼忍就算再蠢、再苯,一个人他还杀不了吗?”

太子狐疑问,“您放的什么饵?”

“一封亲笔信。”高凡答得笼统,“太子不必操心,一切就都交给我,你的心思应当放在淮水那边。”

“淮水?”

“你母亲刚传来消息,说是陛下近来服用了太医院新配的药方,人已在半月前苏醒,年节将至,正要北上回銮了。”

薛敬前脚刚一回到营帐,太子后脚就遣人送来了燹刀和他要的战马。

“六爷,太子答应您了?”小敏从帐帘后窜出来,紧跟过去。

薛敬拿起燹刀,确认无误后,方才转头对小敏道,“立刻传信回京,让五哥和顾棠带着龙鳞佩去找刑三司韩孝,今夜刑部得令,会开牢放人,让他们提前准备好,劫狱!”

“劫狱?”小敏吓了一跳,“您之前不是一直按着五爷,不让他们劫狱吗?”

“之前按着他们是不敢打草惊蛇,”薛敬道,“刑部监牢分布在靖天四城,共有七千多扇牢门,个别死牢隐建在地下深处,四哥是太子下令钦监的重犯,为避免刑部的人里通外合,需太子的亲笔令并刑三司的官印,两印相叠,才能打开牢门。今晨姜锦羽乘酒船已成功进京,黄昏时海螺巷的那对母子也该到了,我方才答应太子,会用仙儿姑娘手里的那本黑账换四哥出狱,可一旦那条证链完整落于太子之手,四哥就没用了,太子明令释放是假,想借释放之机暗杀是真。只要守住传令人的一举一动,今夜便是乔装救人的最后时机!”

小敏立刻应声,“知道了,我这就想办法传信回京!”

“记得,将人救出后,让他三人立刻离开靖天,一刻都不准逗留!”

“知道了!”小敏快速应下,刚要走又突然折身,“六爷,二爷那边还是没有新的消息,今晨百草阁那边释放小世子的信儿还是阿灵传进来的,川渝那边……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薛敬的脸色隐隐透出担忧,“眼下当务之急,是拦住李劼忍的心腹军逼近川渝,免得二爷他们身陷乱山,腹背受敌。”

“可您孤身一人前往,如何拦截得住两万人出征?”小敏忧心忡忡地问。

薛敬未答,冲他使了个眼色,小敏未敢多问,转身便去送信了。

薛敬这才看向被江风吹起的帐帘,从帘隙透进来正午的日光,他默默坐回案前,拔出燹刀,一寸一寸将刀刃磨利,耳听帐外兵巡不辍,静等红日西沉。

五十里路不远,黄昏时,雪鹰就飞进了皇城。

临近年节,帝京九衢挂起赤殷描金的灯笼,森然巍峨南靖王宫坐落于北城,楼宇林立,上际青云,在雪烟的笼罩之下,灼现血云遮月的霞火。

入夜,兰台刑邸。

宵禁后,一顶黑轿从兰台后门出,行入一条深邃的窄巷。

除去四名轿夫,随行还有三名护兵,一护兵在前,两护兵分行左右,将轿厢夹在中间。轿中人正是刑三司韩孝,他刚刚接到太子决定释放蓝舟的传令,正要亲自前往刑牢。却见他此刻脸色紧绷,正襟危坐,耳根子像始终长在了轿外,时刻关注着巷深传来的响动,然而这一路静谧,都快出巷了都还没察觉出什么。他不由紧张起来,因为一出这条巷子便是靖天的西城中衢,近来京师不太平,夜间增强了巡逻,一旦和他们撞上会很麻烦。

正当韩孝发愁,轿厢忽然猛晃了一下,就听两声闷哼,紧接着左右两人倒地。

“老头别怕,是我俩!”

一听是葛笑,韩孝悬着的一颗心可算落了地,他立刻掀开窗帘,探身出去,就见左右两名随轿的士兵已经被放倒了,正被葛笑拖到路边的草垛下藏好,打头的令兵没被打晕,却也被黑布缠紧了口鼻,顾棠正掐着他的脖子,不准他发声。

“你二人怎么才来!可急死我了。”

韩孝乃一介文臣,半生致力于编纂刑令,从未公然越那雷池半步,可他今夜,非但提前将牢门的方位泄漏,与两人里应外合,将太子派来开牢门的令兵放倒在深巷里,还要在太子令兵的眼皮子底下劫狱,可谓是将他这一辈子不能犯、不敢犯的大罪统统犯了一遍。

偏偏这两人还不按约好的时辰及时现身,如若再慢一步,就要和中衢巡城的城防兵脸对脸撞上了。

“急什么,我俩定然不会误事!”

葛笑将垛草掩好,放下卷起的衣袖,回到轿前,手臂搭在窗沿上,“城防今夜突然增兵,防着我俩呢,甩开了才敢绕回来。老顾,你搜那令兵头子的身,把牢令攥在咱自己手里,留他一口气,待会儿下刑牢的时候,牢卫要验他的脸。”

这两人,一个当过禁廷侍卫,一个曾效命承恩阁,京师重地,四狱千牢,哪扇门朝哪开,哪条路通向哪,他们再清楚不过。

顾棠立刻在那兵头身上摸索了一遍,从他怀里摸出了太子亲笔所书的释囚令。

随即,两人迅速换上令兵的衣甲,扮作被放倒在草垛下的两人,一左一右,护送着轿子继续往西城刑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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