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战山河 > 第655章 纪念番外二 重峦(上)

第655章 纪念番外二 重峦(上)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前、前头那‘西关大集’……”沙匪告饶着,眼珠子就快从眼眶里勒出来了。

“为什么抢我的孩子?”

“有人……有人买了你们的项上人头,只要抓那孩子回去,有重赏!”

“多少?”

“一、一万贯。”

“真值钱。”

这人不再问了,似在犹豫,手底下的劲稍微一松,肉眼可见的怜悯。

却突然,耳边响起一句忠告——“你不杀他,他就会杀你,他们会像螣蛇一样缠着你,啃你的骨头,吸你的血,你想再回到以前那种日子吗?”

——“我不想。”

——“那就杀了他,谁也不能阻拦你我活下去。”

这人叹了口气,决绝又似不忍,扯鞭的力道逐渐加重,“对不起,我想活下去。”

骤然,他指骨一紧——“咔嚓”!

马鞭一横,瞬时勒断沙匪颈骨。同时,劲鞭再次甩出,卷住另外一个正欲扑向婴儿的沙匪小腿,往自己这边狠狠一拽,拖过来后匕首顺手拔出,一刀没喉。

众沙匪战战兢兢转身,同时瞪大了眼,谁也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美人竟然能在一瞬间化身为色如含桃的厉鬼,他将风帽取下,鞭子紧紧缠在掌心,朝扑过来的一众沙匪无情甩出——

“对不住,我想活下去。”

这句话,变成了这些长年在鬼蜮贪食的阴罗临死之前,最悲悯的悼词。

……

血染沙莽,漫天婆娑。

雪月隐,乱战结,山廊到处是支离破碎的血肉。

男子踏着血碎踉跄着回到车前,就见一人安静地坐在草垫上,周围散落着十几具沙匪的尸体,血顺着草叶淌进岩缝。这人一身雪色貂袄被鲜血染作红白相间的花衣,棠蕊似的绽放着,一条长鞭缠在他身上,又似将这朵刚要绽放的春棠残忍绞杀至死。

深月沉潭,在他眸心深处绽放月漾,空洞地燃着冷火。

他怀抱着未满月的奶婴,摇着,哄着,端坐在死骨遍及的疆野,像一朵绽放在鬼蜮里的火鸢。

“……”男子走过去,跪在他身边,见这人浑身不住打颤,竟不敢轻易去碰,只轻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蓝舟……”

那一瞬间,这人像是回了魂,失焦的眸光这才转定,寻着那抹熟悉的身影,顿时像是攥住了救命草,不顾一切地撞进他怀里,眼泪一股脑涌了出来,委屈又不甘。

那时,十六岁的蓝舟刚刚自岭南出世,一路向北,过处皆花红。就连梢上乌啼、水中游鱼,还有床底螽鸣,都是蓝鸢镖局那堵禁锢他十六年的高墙里从未见过的光景。不悔林失镖,于旁人而言,或许是让平步青云戛然而止的一世之伤,可于他来说,却是此生唯一一次能挣断囚枷、探足山海的良机。

以至于让蓝舟误以为,只要自己离开了岭南,这世间哪里都好。

然而,世途险阻,闻所未闻。

他好不容易远离了岭南花阳囚禁他的那把“锁”,烂漫余生都还没开始 ,就贸然踏足了广袤天海,却不经意间发现,哪怕是路过的一只“衰鸟”,都能用求救的方式衔草害人。从不悔林一路到北疆,到西北,再到这西沙广漠——战祸、流离、伤病、追剿、居无定所、东躲西藏,别说自由地畅想天地了,就连一天懒床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丢失了皇镖,朝廷军没有轻易放过他们,从不悔林一路追杀至雲沧江岸,待摆脱了朝廷军的追捕,又因为伤病寻药,误闯入北鹘军殿后的粮辎营,他们只好小心掩藏身份,追随着这些后勤兵马一路从雲沧江转至云州城。

可一到云州腹地,又听到了烈家军全兵阵亡的消息。

南朝半壁江山几乎在一夜之间沦陷,萧人海下令清剿军中内鬼,于是他们被迫再次出逃。一路西出恒关河,进西沙,走荒漠,西出阳关,投奔外域——这已是他们被逼至绝境,能做的最后的选择。

结果,还是祸不单行。

今夜在吞风俎又莫名遇见了沙匪围猎,蓝舟那双从没染过世尘的手,再次让鲜血浸透……

“我没招惹他们任何一个人,为什么不给我们留一条活路……”

男子搂紧他,将重复了很多遍的话再次强调,“活路是要自己闯出来的,不该奢求任何人的赏。你记得,从今后,我们的路要我们自己走。”

蓝舟缩在这人怀里,觉得这世间好似也只有这里是属于他一个人的温港。

与这人初遇那日,被鲜血染透的不悔林让夕阳绛作橙金色。

蓝舟伤重清醒后,发现这人正背着自己,一步步走出这片鬼地。

蓝舟问他姓谁名谁,这人直言,不知生身父母,亦无名姓,幼年受训时曾抓过阄,他抓了个“葛”字,行十六,于是在他的家乡,大家都便宜地称他“葛十六”。

蓝舟好奇他为什么舍命救自己,这人调笑说,自己缺个好看的媳妇,好不容易遇上一个,得凭自己的本事讨。

蓝舟被他逗笑了,此后无论何时,只要一睁眼,看见他就笑。

——“你一瞧我就笑,要不我索性把这便宜名字改了吧。”

这人改个名,随意到像在烹凉茶,吃便饭,蓝舟没拦着,他还挺喜欢他的新名字。

就这样,十六爷将他闯荡京师十八载响当当的名号,连同金云使那身“皮”,和唯一能证明他身份的那柄“悬止金剑”,一并弃在了不悔林。

他想,从今往后同这人闯南游北,再也用不着沾满人腥的这些破玩意。

然而再次前往寻剑亦是后话,至少这十三年里,他们于天际纵马,活得精彩纷呈。

蓝舟在葛笑怀里缩了一阵,便开始捂着肚子叫疼。

葛笑连忙解开他的腰封,拨开缠在他肋骨下那一圈圈的绷带,见他心腹间的旧伤因方才激战而再次撕裂,惨白的肋骨下又见片片淤青,遂狠吞了口气,立刻往蓝舟嘴里塞进一块干净的帕子,刚要拔开酒壶为他的伤口消毒,蓝舟却将口中团着的帕子拽了出来,抬手将拽着他衣襟,扯到自己眼前,滚烫的水眸因伤痛而微微泛红,眼尾都似滚起一团痒火。

他低喘着,求救似的发起腻喘,“你像上回那样弄我……比这帕子管用。”

葛笑低咒一声,毫不犹豫低头含住那两片湿涩的薄唇,勾住软舌,细密地吮。

底下两只手按住蓝舟伤口两边溃败的皮肉,消过毒的刀子一点点剜开,蓝舟剧痛难捱,张开口,溺水一般发出呻|吟,却被这人含得更深、更狂。他指骨不时曲张,痉挛着,在对方的后背上一道道抠着,好似刚从滚沸的水里捞出来,攀住什么是什么,额头渗出细汗。少时,缠绕的舌红融化在闷喘里,最后,葛笑猛然绷带扯紧,狠狠一勒,蓝舟再受不住,细颈后仰,终于在松口时发出一声濒死般的惨叫。

“好了。”

葛笑收拾起双刀,转身处理好自己身上那点轻伤,随即将自己放在风口上,默默吹了好一会儿冷风。

骆驼在乱战中不幸惨死,只剩两匹活着的高马用来拴辕,领沙人再不敢在两人面前说出什么狂言碎语,默默拴了车,载着他们往西关大集的方向走。

“抱歉,方才吓着您了。”一路至此,白衣男子这才正式与领沙人开口。

阿扎金扯缰的手一滞,未敢回头,“没、没事,那些沙匪就该死,只是我没想到您竟是……”

“您就当我是女子,他是我新嫁的夫郎,这孩子便是一个月前从我肚子里滚出来的——故事么,您可以随便编。”蓝舟声音清冽,听上去还是少年。他一点也不似玩笑,随即换了威胁的语气,故意加重每一个字,“但若您非要跟除我俩之外的人编排些别的,我虽拦不住,却也别再让我遇见您。”

“知、知道了!”阿扎金再不敢多说什么,继续赶车。

车又行进一阵,在进入雪河的时候突然停了。

“怎么了?”葛笑问。

“前面不对劲。”阿扎金说。

就见雪河边莫名出现了几具尸体,雪还没将他们盖住,说明刚刚发生恶战还不到半个时辰。

“都是沙匪。”蓝舟艰难地攀着车沿上,伸头瞧这些尸体的装扮,问葛笑,“方才在吞风俎你数过人头没有?别是没杀干净,还留了活口。”

“不可能,我数了两遍,吞风俎的沙匪已然全清了。”

葛笑在清剿人头这方面绝没出过岔子,说了全清就是全清,一个都不可能跑出来。

蓝舟又转头看阿扎金,奇怪,平日里罗里吧嗦什么都要评价两句的老领沙人此刻却像是改了脾性,僵成一尊冰雕,盯着那一地残尸,一声不吭。

蓝舟觉察出他不对劲,试探问,“您道他们是谁杀的?”

阿扎金却如同受了惊的山鸦,骤然哆嗦了一下,殷勤地赔笑,“您问我,我、我也不知道啊,这些人恶贯满盈,说不定是天神降罚,收了他们也说不定……”

蓝舟笑了笑,十分认同。随即,他从袖子里摸出一贯银子,丢到阿扎金手边,“到雪河了,您回吧,之后的路我们自己走。”

阿扎金一时不敢去碰那袋银锭子,犹豫道,“可……可我还没将二位送出西关呢。”

“不必了,您老赶紧返程,说不准能赶回关内过年。”

见这人态度坚决,阿扎金最终还是跳下了车,拿了这趟活的尾钱,依约牵走了其中一匹高马,转头折返恒关河。

车沿着雪河继续西行,夜空又开始窸窸窣窣地飘雪。

车轮在结冰的河面印出两道浅浅的辙印,他们离南朝越来越远。

“想家吗?”见蓝舟回头望向来路,眼神渺茫,葛笑不禁问。

“不想。”蓝舟淡淡道,“那些人虽然恶贯满盈,却也都比我爹强。”

葛笑回头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再回到那个地方的,永远不会。”

蓝舟笑起来,转而又想起方才在雪河发现的那些沙匪尸体,正色道,“那些人应该是那些沙匪的援兵,见吞风俎血战未竭,原本打算增援去的——我们的行踪被提前泄露了。方才一沙匪临死前说,西关大集有你我的‘悬金榜’,他们只要这孩子是活口。”

“北鹘兵?南朝人?还是你家那些乱咬人的狗?”

蓝舟摇了摇头,“若是蓝鸢镖局,也只会要‘我’这一个活口,哪会管这婴儿的死活?只有北鹘和南朝会不惜一切代价要这孩子是活口,只是不确定究竟是哪边。为今之计,咱们也只有西关大集这一条路可以选,哥,这应是咱们最后一条路了。”

蓝舟绝然道。

葛笑无所谓地笑了笑,回身扣住他的手背,安抚道,“别担心,我护着你,鬼挡杀鬼,佛挡杀佛,只要出了西关,一切就都好了。”

“就怕……”蓝舟欲言又止。

他回看来路,略有些不解,“哥,你说那些沙匪是谁杀的呢?这人救了我们,没让这些沙匪前往吞风俎增援,同时还阻止了他们去西关大集通风报信。”

“嗨,谁知道呢!”葛笑重新跳上板车,赶马继续往前,“说不准真如那老阿扎金所言,是哪位天神降临,给咱俩谋了条活路!”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