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答应过你,绝无食言。”
“可是一辆马车只需两匹马拴辕就够了,您却跟那村长要了三匹,分明是想趁敌人来攻时,把我和这小孩儿交给陆大哥,您则要一个人赶着马车将他们引开。”
烈衣回头看着他,心道,这算哪门子得不偿失的蠢谋划?
“走投无路的英雄都爱用这一招,舍身赴死,让活着的人永远铭记他们。”小殿下仰头,郑重道,“我要你活着,不想你做什么狗屁英雄。”
烈衣却敲了敲车门,陆显锋立刻叫停了马车。烈衣随即将怀里的婴儿交到他手里,让他带着流星立时转马,往回头路上走。他则对小殿下说,“我从来不逞什么英雄,但会尽我所能保护你,会赶马么?”
小殿下左手受的伤较轻,没折骨头,将养数月已痊愈大半,咬着牙忍上一忍,赶马甩鞭没什么问题。他于是使劲点头,换到了陆显锋赶车的位子上,狠一甩鞭,两匹马拉着车舆与陆显锋纵马相反方向狂奔。
正值入夜,远远就见北鹘兵的火把在关隘闪耀着,要过北关口,就必须穿过北鹘兵马设在这里的最后一道屏障,虽然这里的兵力相对薄弱,可少说也有近百人。
“专心赶马,别回头!”
“是!”少年甩动马鞭,毫无畏惧地催马怒喝。
无数火把开始窜动,兵戎拦路的动静响彻关口。烈衣则不疾不徐,从身后拿出一柄长弩——于车窗置弩、攒箭、张弦;歪首定眸,揎手垂襟;左手承橦,右手扳于机簧;当心开张,安箭高举,纹丝不动——
“夫弩不杂于短兵,稳当点。”
“是!”小殿下扯动马缰,让马车沿着碎石少的土路上疾驰。
敌军叫嚣大动,风驰电掣间——“射!”
霎时,羽箭于风啸中出膛,若破晓之光电,争山夺水,射向敌阵。
那人的手指始终停于望山,精准放弦,每一箭都直穿敌眸,被射中者趔趄几下,向后撞翻路障,一个个倒在雪坡上。
“拦住他们!”敌军扬旗大吼。
“杀——杀——”
马车更如破竹,在剧烈的颠簸中往北跑,越跑越快,弩|箭不断从两边车窗射出,无一箭偏离,偶有几发若蝎尾摆头,扎穿敌人眉心还不算完,还会被冲力带着向后扎穿,再撞入另一人的咽喉,穿糖葫芦似的,带着两人一并滚下山坡。
马车上行,速度减慢。
“还剩多少发!”小殿下回头问。
“三发。”烈衣安箭高举,将三发羽箭一齐上弦,右手拇指稳稳环推尾羽,在望山的台高上三羽拢并,恍若一羽。随即,他眯起左眼,将弩心转定,对准半坡上装油的桶,在马车激烈的颠簸间蓦地松弦——三支羽箭若划破夜幕的星扫,穿雪破雾!
箭镞穿梭间碰撞出火星,带着这簇火光直直地扎入半坡上的油桶——“砰!”
一朵火云顿时在车轮腾起的坡道上炸开,飘落的雪花一瞬间被染成赤红色!
众敌军不得以后退,一时竟让火团堵路,过不来。
这边,马车原本应以更快的速度冲过山峦,面向北边的平原狂奔,然而敌军竟在下行的半坡上设下绊马索,两匹马在加速的时候,前蹄不慎绊住铁锁,猛然间弯膝跪冲,带着车舆冲过一片雪泥,撞废在一片荒滩里。
“呃——”
剧烈的颠簸将小殿下从车辕上甩回车内,烈衣反应极快,凌空接住了他,让他跌进自己怀里,他自己则被冲力带着,狠狠撞向后车壁。猛烈的撞击触发旧伤,他闷哼一声,喉心涌上来一阵甜腥,却硬是被他咽了下去。
“你怎么样!”小殿下转头就见他唇角溢红,忙想用缠着绷带的手去帮他擦。
“我没事。”烈衣揽他进怀里,苦笑道,“我算漏了一环,没想到他们竟在坡上用了绊马索,早知道……早知道就不答应你了,把你丢给老陆,他带着你能跑得远一些。”
“你在说什么!”小殿下眸底通红,情急间大吼,“你说过不食言的,后悔也算!”
“好了好了,”见他是真的恼了,烈衣赶忙轻哄,“火油烧完之前,他们冲不过来。”
“哪怕冲过来,他们要抓的人也是我。”
烈衣却道,“即便你被他们抓了,也不要怕,该吃就吃,该睡就睡,疼了就喊大夫,渴了就要水喝,保重好自己,等我再救你一次。”
“为什么……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救我?”小殿下红着双眼,颤声问。
烈衣想说“关山难越,军命难违”,可他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于是随口编了个理由,“萍水相逢,金缘不浅,或许上辈子我欠过你。”
结果就在他说这句话时,山坡上几个窜火的油桶突然间炸开,火光冲天,剧烈的炸响将他的后半句话悉数吞没,小殿下只来得及听到那句“萍水相逢”,后半句他只看清了口型——
“姻……缘……他说的是‘姻缘’吗?”小殿下怔住了,若有所思。
即便后来他曾问过二爷,到底当时他说的是什么,这人也诚实地答了,殿下却怎么都不信,执意地认为自己看见的才是真,还说什么“耳听而虚,眼见为实”,当那是两人走投无路之际,这人情不自禁的第一次诺许。
……
也不知过了多久,坡上的火油烧完了,炸火熄灭,坡上的敌军喊杀声激烈,正集结兵力,要往车舆搁浅的方向杀来。
小殿下浑身发起抖,身体本能地惧怕,可他还是挺直胸膛,想把自己当成坚盾,做好生擒赴死的准备,甚至想环臂,将这人整个搂住,可惜他那时的手臂还没长开,不能完整地环住对方的腰身。
“你别怕。”
“我不怕。”
“我可以保护你的。”
“你已在保护我了。”
“还不够……不够……”
小殿下将额头埋在他肩上,抿紧嘴唇,无力怒喘,“我要是再强大一点就好了,若我身如磐石,手握坚兵,有千军镇后,就不用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欺负你……”
烈衣抬手,用手背擦去他眼角的热泪,笑说,“等你长大,再长大一些。”
小殿下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想说自己怕是等不到了,可突然,半坡顶传来了马蹄声,像是有人马攻至,与山顶的北鹘关军打了起来,原本要冲下来擒人的敌军被那些人拦住,混战越来越激烈。可此刻他们所在的位置偏偏被山坡上伸出的石岩挡住了视线,看不清坡顶到底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来人是敌是友。
又过片刻,混战停了,坡上彻底安静下来。
一匹快马转瞬从坡顶冲下,来到了车边,一声“是我”将全身紧绷的小殿下彻底唤回,他脸上立时绽放笑容,爬过去推开车门,就见当真是陆显锋催马赶至。
小殿下只觉死里逃生,刚要开口叫人,却发现他怀里的奶娃娃不见了。
“那个孩子呢?!”
——“在我这。”
小殿下歪头,往陆显锋身后看去,就见一黑一白两人,叩马坡顶,有如天降神兵。
身披白狐氅的男子收起长鞭,赶马至车前,利落下马跳上车舆,将怀中熟睡的孩子交到烈衣手里,冲他朗然一笑,“昨日一别,今日重见,我们还真是有缘。”
小殿下昨夜没有见过蓝舟,但对他身后跟上来的黑衣男子十分熟悉,他就是昨夜与自己倚窗对谈的人。
“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葛笑擦净方才杀敌时淋血的双刀,收回腰侧。
烈衣对于他两人的出现也感到十分诧异,接过小流星后,他问蓝舟,“你们不是西出阳关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我……”
“嗨,他不放心你们,都走到关口,手都要伸出去要交令牌了,他却不干了!”葛笑摇着头,捶胸顿足,“真是活祖宗,老子的活祖宗!”
一想起这事,葛笑就愁得慌。
晨起,在西出阳关的路上,蓝舟郁郁寡欢,葛笑鞍前马后地哄了他一路,连小时候学唱的歌谣都嚎上了,这人却连笑都不肯对他笑一个。他知道蓝舟在忧心什么,可他不敢提,怕自己一开口,这人就更不愿出关了。那是他们许诺“天南海北”的一个梦啊,他不想这人有朝一日因此而后悔,到那时若再想离开,就不可能了……
可人啊,总是能找到说服自己的理由。
待他们走到西关关隘,看见那两扇高墙间象征“自由”的豁口,望间豁口外火云间正在东升的朝阳,蓝舟叩马驻足,望了许久。可正当他将要伸手,交出那块出关令牌时,他的手却缩回了。
忽然,他回头对葛笑说,“哥,我不愿走了。”
葛笑看着他,只一瞬间就接受了他的提议,“行,那咱回马。”
“你可以走的,”蓝舟追上他,劝道,“出关的令牌有两张,你不必随我……”
葛笑却从腰间拿出火折,当着蓝舟的面,点燃了那张木头令牌,看都不看就扔到了戈壁滩上。他笑着说,“蓝舟去哪,我葛笑就去哪,哪怕你说要去死,大不了闯一趟鬼门关,我把刀架在阎王爷的脖子上,让他老人家给我媳妇儿斟茶喝。”
蓝舟释然一笑,眼泪簌簌滑落,砸在手背上,像朝霞一般滚烫。
两人相叠的一声“驾”,若划破火云的万里惊鹤。
他们毫无怨悔,于西关折马——
马蹄扬起的飞尘似被朝霞抚慰,消散在刹那间折转的人生里。
——“西关折马,但为知己。”
蓝舟笑问,“这位少爷,您缺打手吗?”
他指了指身后的葛笑,“我这哥哥一人能敌百军,跟了您,每月一餐肥羊,算是您结给他的月钱。”
葛笑不干了,吵吵着,“喂,你这小混账,就这么把你哥我便宜发卖了!”
蓝舟没理他,追问烈衣,“怎么样,这买卖合适吗?”
“合适,特别合适!”小殿下竟赶在烈衣下决心前,主动帮他做了决定,“每月多添一顿狼腿子,陆大哥烤的腿肉最香了!”
见烈衣还在犹豫,蓝舟又故意面露惋惜,“再说了,昨夜与您秉烛夜话,连口热茶都没吃上,这不是少爷您平日里的待客之道吧。”
直到这一刻,烈衣才笑起来,下定决心似的,“确是我疏忽了,老陆,打碗雪来。”
陆显锋忙从包袱里拿出一个水碗,找了一片干净的雪地,盛满一碗雪,递进车内。
烈衣用手捧着,直到暖化,才将雪碗递给蓝舟,“逃亡路上不甚拮据,雪茶一盏,当敬知己。你愿意为我西关折马,你我便已是生死之交,这样吧,月底再添一壶好酒,算是给你哥哥舟车护马的赏钱。”
众人大笑,连小流星都跟着醒转,咯咯地笑起来。
只有葛笑在后面无语望苍天,愈发肯定,自己这是上了条贼船,一伙人就可着他一个人的皮扒呢!
晨阳下,几人策马,继续向北缓行。
车内,小殿下张大了嘴,难以置信,“什么?您说昨夜北山关应敌,一切都是您布置好的?怎、怎么可能呢?”
“怎么不可能?”烈衣不以为然,“晨起与‘村长’话别时,就嘱咐过他了,为了报答我帮他们夺回西关大集的恩情,他承诺会派人暗中埋伏在北山关顶,帮我们打通北出西沙最后一道拦路的关卡。可他们人数并不多,为了保证此战不出纰漏,他要我想办法,务必将北山关顶的北鹘军拆分成两路,好分而治之。因此,我才让你陆大哥带着流星故意当着那些北鹘兵的面转马——这群长年被北鹘军府发配支边的贪狼,又怎么会放弃掉唾手可得的两个大功呢?于是,见我带着你硬闯北山关,他们果然留下了半数军马,另外半数则去追缉老陆,埋伏在附近的‘村长’人马就能将这半数敌军剿灭,老陆就能趁机返回北山关,协助我们杀尽留守山关顶的另外半数敌军。然而一去一回需要时间,我这才让你驭马,我则用弩火先牵制他们一阵。”
小殿下余惊未定,眼神里还透露着劫后余生的欣慰,“原来……你早知道我不会被他们生擒,你吓唬我。”
烈衣故作为难,“哪有,绊马索我是真的没有算到,那个时候我是真的慌了。”
“骗人!”小殿下抱臂转身,赌气道,“你那包袱里分明还剩十三支羽箭,却骗我说还剩三支……若真有哪个不长眼的敢过来,以你的箭法,还不将那些人射成筛子!不过……”他忽然想到什么,又转过身来,“你说那附近埋伏了‘村长’的人马,可我……并没看见他的人啊!”
“因为他们并没有出手。”马车停下,蓝舟跳上来。他旧伤未愈,被葛笑勒令不准骑马,躲上马车里休养。他随即从烈衣怀里接过流星,又将一个烧热的汤婆子塞进他怀里,这才道,“因为我不允许。”
小殿下不解,“这是为何?”
蓝舟同他解释,“那位‘村长’毕竟是西沙皇族的一脉分支,说不准日后东山再起,是能打回皇朝,当上皇帝的。这种人,落难时把你当挚友,什么都能许诺给你,可当有朝一日他重掌皇权,说不定会因为曾在你虎落平原时他曾救过你一次,而对你狮子大开口,或者以别的方式威胁,让你做不愿做的事——我不想你们欠他这份人情。”
他随即发出一声慨叹,“我也知道自己的疑心不该这么重,可实在是……这一路到此,我遇到了太多坏人,防不胜防。”
烈衣安慰他道,“你做的没错,是你帮我少欠了一个日后说不定腰用性命相抵的人情债。”
而这世间,只有人情上的亏欠,是无论如何算不清的。
蓝舟有些错愕,“我还道你会骂我,偏要拦住援军的步子,反倒以三个人的战力,硬挑百名守关军的做法是不自量力呢。”
“怎么会呢。”烈衣摇了摇头,语重心长道,“的确,起初我朝他开口借兵,是走投无路时的无奈之举。虽然眼下西沙与北鹘暗地里冲突不断,但大多是口角之争,少有兵戎相见的摩擦。此战我请韦寂出兵,助我们打通北山关,他其实是硬着头皮接下的——此战,必须确保将守关的敌军全部歼灭,不能留下一个活口,否则一旦‘西沙皇族屠戮北山关’的消息传出去,两国必兴战火,可如今以西沙的兵戎实力,是战不过北鹘的,可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但凡有人出手,就有风险——好在,你帮我解决了人情债,还规避了这个风险。”
蓝舟终于开怀一笑,心里也跟着舒坦了。
烈衣看着他,难免感叹,“其实,你们真不该回来,如今我连自己的容身之处都没有找到,你们跟着我,不一定会有西出阳关的日子过得逍遥。”
“嗨,日子在哪过不是过呢,我就看上你了。”蓝舟洒然一笑,“我看上了你的本事和手段,还有你这个人。”
于是自那日起,他们几人相约同生共死。
就这样又辗转了大半个月,直到凛冬,大风雪降临。
一日,葛笑蹲在戈壁滩的岩脉上,清洗他多日以来捡回的羊脂玉。
赫然一个开了“窗”的玉锭子从他包袱里掉了出来。
蓝舟捡起那块玉看了又看,忽然瞪大了眼,“这不是那夜老阿扎金捡到的东西吗?!哥,你怎么连死人的东西都掏!”
“什么跟什么!”葛笑一把从他手里夺回来,揣进了包袱里,“是我先瞅见的,沙漠里拾金的规矩,谁先看到是谁的,是他不懂规矩在先!再说,死人的东西怎么了?晦气都被他带进鬼门关里了,留下的璞玉可是咱阳间的钱,日后回到关内换了银子,能给你置办好多身漂亮的衣服呢,算清了账再来骂我!”
他又想到什么,神神秘秘地问,“对了,你瞧见那小子脖子上挂的玉璜没?”
蓝舟警惕心起,一把掐住他的下巴,将他薅到跟前,“我警告你,别打他的主意!”
“你瞧我疯啦!”葛笑朝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凑到他耳朵边,悄声说了句什么。
蓝舟吓了一跳,立马站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允许你西关折马,回来跟着他了吧?那两人要是寻常走卒,我才不会让你回来受这阳罪!”葛笑摩挲着下巴,琢磨着,“不过……虽然那位少爷的身份我暂时还没瞧出来,但你知道吗,他右手虎口有软茧,那可是长年兵训手握枪戟烙上的印,此人身份不俗,说不定落难之前还是个将军呢!”
“管他是什么身份,我们既然跟了他,就得信他。”蓝舟道,“他都从没打听过你我的身份,你揣摩他们干嘛?那人不是说了么—— ‘不问来路,只看归途’。”
“知道知道!”葛笑勾住他的肩膀,惨兮兮地问,“先别说别人了,倒是你,到底什么时候跟我洞房?先前你有伤在身,我不敢碰,后来你又说那小屁孩在怀里,干这事是有辱斯文,现在小屁孩都送出去了,你还要找什么理由?你这分明是要我守活寡么,还不如阉了我痛快!”
蓝舟笑盈盈地弯起眸眼,磨着牙提议,“那要不,你还是把自己阉了吧,从此你那玩意用不了,就只能换我的了。”
“你、你个小混账!你别跑!”
小殿下正在车内温书,听见外面的动静,好奇问,“他们又在打什么?”
“听不清楚。”烈衣正在校对新画的舆图,没留意。
可当他一抬头,远远就见葛笑将蓝舟打横抱起,扔到了一块岩石的后头,他快速将窗帘放下,回忆起前日后半夜自己睡不着时,曾无意间听见隔壁房传来的声响,那是几番腻进骨头里的调情,还夹杂着青涩少年压抑不止的情喘,忽上忽下的。
那夜,他无奈只能用双手捂住小殿下的耳朵,不准他听。
一想到这,就更不放心了,他立马回头叮嘱,“日后少与那葛笑闲聊,最好离他远一点。”
小殿下这才抬起头,诚实道,“可他们第一次来小茅屋时,那位葛大哥就想从后窗跳进来,被我拦住了,那夜我与他闲聊,虽说他这人痞里痞气的,但绝不是坏人。”
烈衣心下起疑,忙问,“你与他私下聊过?他同你说了什么?”
小殿下遂将自己初见葛笑那夜,与他他隔窗说的话挑三拣四地讲了,故意跳过了葛笑说男人也可以讨来当媳妇那段。
“他还嘱咐我,将玉佩好生藏起来,别露财。”
烈衣蹙眉,远远地望向河边正嬉闹的两人,眼神不自觉锁死在了那抹黑影身上。
很多年后,当葛笑金云使的身份大白于天下,二爷曾与他确认过,当初他同意蓝舟西关折马,是不是早就看出了小殿下的身份。
葛笑起初还在打哈哈,顾左右而言他,被追问久了眼看瞒不住,只好坦白——
“我在京城任金云使的时候,多数时间都在宫外办差,没有资格跟着贺人寰进后宫,所以那些年里根本就没见过老六。但有一年皇帝秋围,金云使奉命在猎场直护,我曾有幸见太子腰间挂着一枚玉璜,和老六那枚特别像,所以我当时一眼就认出来了。再说,民间什么人敢用刻着盘龙的玉佩,这不是往诛九族的大罪上撞么!”
“你五哥绝非等闲,那柄‘悬止金剑’,说不准背后还有别的故事。”
——这是葛笑捡回自己的悬止金剑后,当晚二爷对薛敬说的话。
“五哥自然非等闲之辈,不然那时一路从西沙回关内,步步险阻,若是没有他和四哥,单凭陆老三一柄未开刃的竹刀,你我怕是早就死在北行的路上了。”
薛敬这话倒是不假,他们几人在承诺共进退的数月里,几经磨难。
先是试着往西走,想看看西疆有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奈何一进西疆,就被压兵而至的北鹘军堵住了去路,于是他们不得已调转马头,又回到了西沙与南朝的边境线上,沿着那条能生出羊脂玉的岩脉一路往南,想去西北找寻出路,可当他们途径西沙马道,又生生地被那里的沙匪逼退。
就这样,他们在西沙的沙垣里风餐露宿了近半个月,终于有一天,从西沙马道传来两方人马激战的消息。
“是阴山那边的匪莽,和沙匪干起来了。”葛笑捎回了消息。
“阴山?”蓝舟看向舆图,“这么远,他们来西沙干什么?”
“说是遭了叛徒,被手下人从山寨里赶出来了,一路沿着雲沧江逃难过来的。”
为了隐藏身份,陆显锋在葛笑和蓝舟投奔后就将自己的名字改成了“陆荣”,陆荣随即提议,“正好他们打起来了,咱们是不是可以趁乱从西沙马道溜回关内?”
“也不是不行,”葛笑却担心起另外一件事,“可沙匪最是难缠,万一半路上他们发现我们的意图,会不会放弃和阴山逃匪对峙,转头来杀我们?毕竟这小子的项上人头,可比几个走投无路的‘丧家犬’值钱的多。”
他顺势指了指小殿下的脑门。
“那我们就连纵阴山那边的逃匪,先把沙匪给杀了。”小殿下冷静道。
烈衣转头看向他,笑问,“那你说说看,咱们如何连纵?”
小殿下道,“逃匪是被他们自己养出的叛徒逼到如此绝地的,那想必他们那位老大也没长什么御下的脑子。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便再是落魄,他还有辎重和人马,我们若是以‘投奔’为由,承诺帮他们干掉西沙马道的沙匪,便能想办法说服他,借他们的身份作掩护,避开北鹘兵马的追捕,穿过西沙马道,回到北疆。”
三人均被这个八岁小孩的提议惊着了,纷纷看向烈衣。
烈衣却点了点头,“我倒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不过,我还有一个更大胆的想法——要不索性,咱们就帮那人把他丢失的老巢夺回来吧。”
烈衣语出惊人,连小殿下都怔住了。
他又道,“我瞧他们原本霸占的地方挺不错的,靠近极北,比邻阴山马道,还与幽州抵近,那山巅终年积雪不化,地缘幽僻,易守难攻——是个藏身的好去处。咱们与其在西沙这边反复兜转,无处栖身,倒不如隐姓埋名,去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
陆荣顺着舆图,寻到了他手指落在的位置,“九、则、峰?这名字倒是不错。”
蓝舟也觉得这个提议好,回头对葛笑说,“哥,要不你打听打听,他们那个蠢老大叫什么?”
“早打听好了!”葛笑朗声道,“那人坐拥三峰九寨,诨名——‘万八千’。”
至于之后故事里种种,闲人莫问,观客尽知。
却道是——
遥遥远丘浸红曲,生杀帐顶拂香尘;
三峰喜迎无家客,寄身立命九回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