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五六、脉血冲香
显关东,陨星崖雪林。
薛敬纵辔疾驰,想甩掉紧追不舍的百十名御前司守卫,然而无论他如何巧借地势,控马转道,都还是甩不掉这群似灾蝗一般的“新蜕”。
今晨薛敬接到的家信中就提到了“蜕”,二爷用左手绘了一幅孩子画给他,却因篇幅有限,只能简略以述,寄希望于两人间的默契,能将自己未尽的笔意补全。奈何那画实在太过简略,薛敬对着火折反复推敲,才勉强看懂——“蜕”实则是一种能夺人心魄的毒蛊,由香引催发,化现于人眸,若是碰见定要躲着走。
可即便二爷提醒过他,自己也千防万防,却还是中了招。
没想到太子他们竟然铤而走险,直接将这种“蝴蝶”种到了百十名随辇出京的御前司守卫身上。
薛敬是在打马出红回洲后不到三里地时,被这些“新蜕”盯上的,他不断闪避,专挑陡坡、山壑这种险要的地形走,于是往山林中越跑越深。
密雪成霰,石砂似的不断刮在他脸上,犹如刀割。
逐渐,开阔的松林被蓬麻交错的棘林取代,蔓藤茧丝一般虬结在前路上,战马在奔忙中不得不锁蹄缓速,避免撞上横斜在前方的倒木,薛敬也顺势拔刀,不断调整着上身,间或竖劈、横砍,为战马拓路。
然而正因战马被迫减速,几个脚力快的“前锋蜕”率先追上了他。
“膏药似的,麻烦!”
薛敬怒咬齿关,索性暂时不往野林深处跑了,决定先解决掉最先追上来的这几个。好在他几天前就来过这片山林,探查过地形,知道附近有一处断崖可以甩掉他们。于是他当机立断,调转马头,将那几只“蜕”引去了断崖。
他疾风一般上了断崖,随即紧扯马缰,那几只“蜕”未料到他会在断崖上突然折马,没刹住步子,被马儿折身时甩踢的冲力凌空甩下了断崖!
断崖不高,崖底有一条湍急的山流,水中林立着石笋,其中两人栽下去后,不幸被尖利的石笋洞穿了心肺,还没来得及恢复意识,就伴随眸间蝶影的突然消逝而断了气。另外几人多多少少也被石笋划伤了,好在没伤及要害,奋力爬上来后,哪怕一时丧失了战力,仍然要坠着战马,哪怕爬也不放弃。
“高凡这老不死的,造出了一群什么妖孽!”
即便二爷已经在画中略述过“蜕”的状征,可真当薛敬亲眼见到他们的“无意识”和“不怕死”,还是为之憾惊。
战马似乎也被这些“蜕”浑身冒出的血锈味惊着了,不断地搓蹄后退,薛敬深知不能恋战,立刻打马转调,继续往崖后那片雪柏林跑。
可他身上始终粘着锈兰香,断续飘散,越是往密不透风的深林里钻,气味就越容易密积——“蜕蝶”觅香而狂,循血而癫,遇到薛敬这种满山跑的“香炉”,简直如一群盲蜂坠入了春日里的百花池,饿极狂躁。
雪柏林中,寒鸮山啸。
后面那群“蜕”终于还是追上了他。
一“蜕”趁战马躲避断木时减速,徒手攀住垂落的枝蔓,脚蹬着断裂枯木,从侧后朝马上的薛敬扑过来——薛敬反刃横削,一道银弧贯破雪幕,毫不犹豫斩断了那人的手掌。鲜血登时迸溅,一双断掌顺着马腹滑落在雪面上,落地时尾指都还在打颤。然而并没有听到活人断臂时应当发出的惨叫,那人就像是感觉不到疼痛,用淋漓血糜的一双“骨凸”再次朝薛敬扑去,可他五指已残,再抓不到什么东西,只能往薛敬集香最浓的臂腕上扒,惨被他一刀断喉。
薛敬随即又解决了几个,可更多的“蜕”将他团团围住。他们盯紧薛敬的臂护,仿若一群嗜血以生的阴沟暗虿,目露惨饿凶光。薛敬以燹刀力劈,不准他们近身,每一刀必见血,每一刀都似在雪穹中劈开了一道晦红的天眼……
杀不清,杀不尽。
飞鸟铩翼,蛇虫乱奔;
雪鸮肆意悲鸣,被划断了手脚的“虫骸”仍在残喘。
……
这分明是一场静默的厮杀。
除却落雪声、林叶沙沙声、鸟兽惊叫、战甲擦碰声,还有人在恶战中本能发出的粗喘,再无其他声响。
薛敬逐渐发觉,他们只攻击自己,却半分不碰战马,所以只要小心应对,不让自己掉下马来,就有可能找到薄弱口,冲出重围。然而此时,几只“蜕”同时扑来,薛敬闪避不及,只来得及横刀贯劈左右,马尾那“蜕”寻着良机,抓住马鞍狠狠一抻,险些将薛敬拽下马来,好在殿下后腰膂力过人,身体呈半悬状,眼看就要翻折下马,可他单凭腰劲,就将自己从倾斜在马侧拽了回来!
后身那“蜕”也没讨着好处,他被薛敬反刀力贯,横尸马下。
少时,十几只“蜕”命丧燹刀之下,尸体叠摞四周,将战马团团围住,薛敬虽然没能找到突出重围的薄弱口,好在砌起在战马周围的尸垒短暂阻挡了那些“蜕”扑过来的速度。
可这终究不是办法……
尸围疯蜕在横陈的雪柏间逐渐筑起一道环形血障。
薛敬沉定心神,往四周一扫,眼看这些“蜕”前赴后继,怎么都杀不完,正欲铤而走险,疾马撞出围杀,忽然远山传来一阵急铃,几乎炸穿耳膜。
铃响愈来愈近,与之同至的,是一阵急切的马蹄声,薛敬定睛一看,就见莽莽雪深,一匹雪白色骏马贯破殷虹,逐山阶而下,犹若天临。
那人忽至薛敬叩马,旋即朝他伸手——“过来,到我马上来!”
马蹄震起的雪霰逐渐稀散,薛敬看清来人,大喜过望,一把抓住那人递过来的手,双足用力一蹬,再被那人一扯、一拽,稳稳地换到了他的马上——“怎劳二哥哥亲自来迎我?受宠若惊啊!”
二爷此刻没工夫听他闲贫,抬头见大批蜕正欲攻来,吩咐他道,“搂紧我。”
随即,一阵急铃鸣空!
赤松马腾蹄时在尸垒间溅起梅瓣,染绛雪屏风,溅起一道雪虹!
疾马入深涧,“蜕”仍穷追不舍。
薛敬苦思冥想,神思飘游,有点不敢信这人竟会亲自来雪崖上迎自己。
他长臂伸展,紧紧环住二爷的腰,多日不见,这人腰骨见瘦,那腰封的带扣怕是又要错后一截。搂紧时才发觉,这人身温尚冷,却因方才救人时心神紧绷,后颈一阵阵溢出薄汗,温蒸在夕阳的余晖下,惨白的皮肤浮起一层薄浅的胭色。
二爷正聚精会神驭马,自然不知身后这人眸火如炬,早已在自己颈后洞烧了几番回合,更不知他的心思也如西蜀山峦间的九曲羊肠,须臾间就已绕游百八仙洄,竟连自己的问话都没听见。
“我问你话呢。”二爷长吸一口冷气,眉宇间鲜见愠色。
因突如其来的重逢让薛敬喜出望外,他一时出神,没听见二爷的问题,这才赶忙应声,“抱歉,仰观云鹤一时神游,要不你再问一遍?”
他一边说,手一边不受控地伸进二爷衣襟,隔着一层羔绒薄缝的软袄,去按他一吸一紧的小腹,那里正憋着一口气,又因自己无端作祟,不敢喘,也不敢松。
二爷紧握缰绳的手只得腾出一只,隔着外衫摁住他作弄的手指,冷声问,“我说,我在画中交代过你的事,为什么不听?手拿开。”
薛敬一怔,贴着他耳边问,“哪句?”
“不、准、碰、他。”二爷一字一顿道。
——不准碰太子,不准跟太子身边的人有任何肢体上的碰触。
薛敬被他问得心惊肉跳,有些心虚地别开眼,却不想一重逢就此示弱,索性故意嘴硬,“我还道那幅画是要我学你巧言能辩,扒他们一层虚与委蛇的皮。”
“你——”
“我错了,错了……”殿下逞完了能,立马低头示弱,“是我会错了意,要不我再多养几只胖鸟,下回你寄家书时便可以画他百十循章,好根治我眼拙心迟,天资愚钝。”
二爷深吸了一口气,这人巧舌如簧,实在拿他没办法。
碍于雪鹰送信笺长的局限,自己交代在那封家信里的内容不能过细,也不敢过细,这人分明每一个字都读懂了,此刻见自己忧怒却还尽是谑语,想必也是因为他当时遇太子施压,又有众兵环伺,才不得不违抗“画中令”,被迫中招。
“罢了……”二爷收起怒吸,竟不经这人解释,就将自己劝好了。总不能真将他当成流星宠溺,日后还要在稚幼的“孩子画”里多添几笔解注吧。
说话间,赤松马已载着两人穿过雪柏林,攀上了雪崖的最高处。二爷在一个急弯后快速收缰,战马及时叩蹄,收停在万丈深的悬崖边沿。
“当心!”薛敬握住他的手,帮他勒紧马缰。
这里是陨星岩的最高处,陡峰上怪石散落,一片荒芜,这大大小小的石头经年被风雪磨平了棱角,就似从九天银汉陨坠人世的古老星骸。
二爷低头看向半山腰,余下的那些“蜕”仍阴魂不散,已然跟着他们穿过了雪柏林,正要往山巅追,薛敬皱起眉,“如何才能甩开他们?”
“只要你身上这股异香不散,他们会追到只剩最后一口气。”
“他们识纹断人,要不我将这身玄鳞铠褪了?”
“你寝衫上绣抟龙,战靴上织金兽,连袖衽都纹着云凤,光是褪甲有什么用,你道他们发了疯地想要你的命,只会用这身玄鳞甲纹‘引蝶’吗?”
“那就都脱了,反正这里只有你在,你又不是没见过。”
薛敬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真诚的有点不知死活。
果然就见二爷脸色一黑,头顶的火苗腾地就又要冒起来。
殿下立马收阵,妥善安抚道,“好了好了,我知二哥哥既然亲自前来,定然是带着‘解法’的,快救命吧,我可不想你我两人好不容易重逢,却被一群犯癫的‘虫子’搅扰了好事。”
二爷心知确实没时间耽搁了,立即便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拨开瓶盖,在自己的唇上抿了几下,又将马缰塞进薛敬手里,“专心驭马,脖子伸过来。”
“嗯?”
薛敬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却刚好因为下意识转头的动作,将自己的侧颈递了过去,那人的唇毫不犹豫便贴了上来,贝齿轻轻一撞,磨上了薛敬颈侧那根因激战而血沸脉胀的青筋——二爷动作敏捷,别无他想,更不是在借机与他调情,只是正在用最合理的解法帮他驱逐异香。
“忍着点,这叫……‘脉血冲香’。”
他抿紧薛敬颈间那层蒸汗的薄皮,厮磨着,像是想用两片薄唇将快要烫化的那点软皮磨破。他话音浑浊,竟还腾出功夫与人细数起这种反制之法的妙用,“撷雪芙蓉、龙脑、麝末、犀角,煆炭碾粉,隔水蒸三巡——谓‘三煎水’;”
尾音轻挑,模糊不堪,唇间就似含着一片将要吞进咽底的桃瓣。
“……”
一瞬间,薛敬脖颈的皮肤浮起片片红斑,一直洇到了胸口,细细密密,如蜜虫爬了满身。他浑身绷紧,攥紧马缰的指骨咔咔作响,却也只能克制着,将左手按于发抖的右手手背,竭力逼自己清醒,不至于在这种逼人癫狂的酷刑中失态。
心悸却不受控制地逐渐攀升,如擂鼓般,传至颈侧那根翕张鼓动的软筋上。
“待数脉来去促急,一指落,三注敲——”
二爷益发舒缓、冷持,半分没觉得这是一次胆大包天的挑逗。
他食指始终按在薛敬右腕内侧,一下循着一下,点在这人惊悸难平的脉息上,十分耐心地,等待着那股脉音攀至最高。
“脉鼓震,心关响,劲逼颈脉三寸关——引馨入血,敢扫孽瘴。”
这人的唇齿就像是染了情腻的毒贝,霄壤逞祟,无法无天。
他似杀伐决断的勇将,掠敌攻城,任凭敌者不战而降。
脉音陡然攀至最高,随即,齿关一扣。
霎时,薛敬扼扛在颈侧的“三寸血关”一瞬间失守,温红的颈肉被齿关毫不留情刺破,挡都没挡,就兵败垂城。
唇珠一嘬,丝丝鲜血溢渗,又被这人用柔软的下唇接住。
“俘士一入城瓮,鸣金俯首,不准抬头。”
“……”薛敬只觉血脉偾张,红云直灌百汇,浑身的髓浆甚至都在逆流。
他激烈起伏的心口似是洞开了个豁,足以吞灭理智的飑风席卷心原,他却无力阻截,活像他口中被俘进城瓮的难兵,只得称臣俯首,生杀随他。
“好了没……”
“再等一等。”
此刻脉关大开,香息肆意入百骸。
驱离锈兰的关窍,在于用更为霸道的合香将其冲出脉血。侧颈那根血筋离心口最近,能最快的反应出心悸的变化,合香一旦入血窍,不小心沾染腠理的异香就会被血脉里新冲入的温馨驱敢,从而洗髓伐筋。
逐渐,薛敬只觉身体的每一片毛孔都被滚烫的热香取代了,那股蚀人心智的冷腥终于从骨缝里驱离。
咬破的伤口不深,血却因脉息鼓荡溢出了不少,可整个驱香的过程薛敬并不觉得疼,反而伤口很痒,似被猫儿的利爪轻轻刮了一下,虽不起眼,可他深觉,驱香是一场近乎灭顶的极刑,似在泥淖掀巨浪,寂滩响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