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底浅浅浮起一层悯然藏杀的悲意。
这已经不知是他一路战至此地,第多少回亲手斩将了。自回头岭莫音罪斩于叛疆,到云州、西北、西南,最后抵达这东都靖天。
南北两国飘荡的战幡经年缠血,死在这柄燹刀下的亡魂,实在太多了……
他心中悲悯直冲凌霄,骤见火云盘绕峰涧,化作蚀骨之殇,亦将见世洲映得一片火红,似真有无数残魂在此游荡,只等佞臣坠向鬼渊。
“本王这柄刀,向来只斩佞将。”他沉声道。
“刃上燹烬,焚你阴名。来世入鬼道,投生草木身,以新叶饲牛羊,以枯根垒柴烟,养我忠军胃府。待你这株草木养足百万雄兵,护他们安遂卸甲、寿终正寝,才算你李劼忍赎清今世之罪。否则,永世不得为人。”
“不公!不公!!”
九天皇族一言九鼎,靳王这一毒咒说不准真能撼动酆门,若阎王爷应了他,岂不是千生百世都不能为人?!
李劼忍脸色煞白,疯了般怒吼,“那些被你刑剿的水师海将,哪一个不是断送了北境忠军的刽子手?!我李劼忍的前头,还排着无数十恶不赦之徒,凭什么,凭什么独我甘受这般恶毒诅咒!”
“他们?”
靳王微微侧目,一开口,便是罪臣伏诛的字字血判。
“他们可连脱生成鬼的资格都没有。”
“百世为聻,折辱鬼裆。”
“本王判罚公允,从无偏袒,你和他们相较,完满多了。”
——“不可!”
向婠终于挣脱了群兵阻拦,踉跄着冲上半崖,却见一柄火刃正架于李劼忍颈间,眼看就要割喉。她不禁失声惊叫,不顾一切想扑上前去,却再次被群兵截住去路——
“你杀了他,就问不出那两人的逃匿路线了!不、不能——”
话音未落,只听“噗呲”一声,燹刀毫无迟疑,横切进李劼忍喉颈。
殿下面无表情,毫无犹豫。
鲜血迸溅而出,刺目惨烈,顺着火刃淌落崖土,在石缝里积作腥泉。李劼忍怒目圆瞪,来不及发出惨叫,就被削断了气口。刀刃没颈半寸,刚好切断喉管,他嘴里汩汩涌着血泡,抽搐着发出几声干呕,头重重一栽,再没抬起来。
几只山蚁恰好爬过石缝,无端遭血洪灌顶,转瞬湮沉于血泊里,随波漂转。
谁成想,佞将赴死,偏还要带走几名无辜。
非亲非故,不过点头之交。
靳王收刀回鞘,这才漠然转身。
向婠的脸色已呈灰白色,满腔怒火轰然撞碎灵顶,已出离愤怒。她发出一声咆哮,像个无措的孩子,抽搐着痛哭起来。口中神叨叨地辱骂着,也不知在骂些什么。同时,她袖中蛊蛇如毒鞭般甩出,数十条,全部朝向靳王。
顿时,一张血红色“纱网”在两人间甩出一道屏障,怒冲而来的蛇群半路撞向网遮,倏地落地,一条条红眼小蛇再不敢越界,突然,它们全部抽搐起来,片刻不到,就全部僵死在原地。
“天胆避蛊遮。”(前情:616章)
向婠难以想象,原来这些人皆是有备而来,招招都用来克制自己。
她猛然回头,看向那用黑布遮着脸的小兵,就是此人从袖中甩出遮网,瞬间要了自己那些蛊蛇的小命。却见这小子腕间似缠着几圈红线,手背上还纹着复杂的藤纹。向婠眼角一眯,立时认出了他——
“你是巫童,百草阁的。”
“虫岭大巫,见过巫祖。”
小敏摘下蒙脸的黑布,抬头撞上向婠那双比蛊蛇还要冷血的眸子。
“一路追随您的毒迹,几乎翻阅了整本您写就的巫典。可惜小敏愚钝,实在对付不了您养出的‘蛊鞭’,只好请出‘天胆避蛊遮’,用您自己制的‘盾’,挡一挡您自己的‘矛’。”
看着散僵一地的小蛇,向婠心底一沉。当年她拼尽全力缝制的“天胆避蛊遮”,还是太过于完备了,小蛊蛇完败。养蛊本就讲求天时地利,她隐迹荒山近八个月,条件受限,新养的这些幼蛇太过于稚嫩,遇上寻常人尚可一搏,但若遇避蛊遮,和自小在百草阁药池里泡大的巫童,还有从旁协战的重兵,硬搏必占不了上风。
“老婆子还是太小瞧您了。”向婠难得对除高凡以外的人用上“敬称”。
她在避蛊遮前来回踱步,深褐色眼珠始终盯着靳王所站的方向,袖底最后几根毒楔总在想如何“见缝插针”,然而有巫童在侧,无法得逞,无奈只好放弃。
“这李劼忍果真不过是此局中引子,他肚肠里的东西想必早就被您掏空了,故意被做成暗河边的钓饵,是我愿者上钩罢了。”
靳王一声淡笑,“将军令,无遗策,本王遵从便是。”
原来,小敏就是方才押解李劼忍东行的其中一个押解兵,与其余几名押解兵一起,始终蒙着面,暗中护在薛敬左右。方才在密林中“引蛇出洞”时,他和另外两人佯装不敌,装作被李劼忍的几名死士以弩矢射中后背,“重伤”滚落深涧。
随即,小敏再从深涧中悄然爬出,躲到了向婠现身的地方,以防她突然对靳王用蛊,好及时地甩出“天胆避蛊遮”。
——这也是临行前,他接到二爷下的死令。
向婠看见小敏领口外露的软铠,这才知道,方才那弩兵射出的箭并没伤他们分毫,都是做戏给自己和李劼忍看的。
既知原委,向婠发出一声佩服的冷叹,“真不愧是烈家后人。难怪主人说,二将军是为今当世,唯一能与他匹配的劲敌。说吧,想从老婆子肚子里掏什么?”
向婠算是敞亮人,知道他二人故意使计,引出自己,是要谈条件的。
靳王抬手,示意众兵退避,单刀直入,“我要那‘醍醐蛊’的解法。”
向婠方才恍然大悟,原来兜着这么大一个圈子,他们是为了救徐氏战铁。她大笑起来,阴沉沉的,如晦暗的天莽重堕混沌,再不见坤野沟壑。
“你们可知,最初成功破茧的那只‘醍醐蛊’,是用什么养出来的吗?”
向婠随即抬手,抚摸起自己用花线细缝的义眼,嗓音变得尖利,“是用老婆子我这只左眼当的培土,眼泪作灌,一滴一滴滋养出来的……放进了我毕生的痛苦和怨悔,无解的。”
小敏倏地看向她,“不可能,这世间就没有无解的蛊。”
“小子,把老婆子那本破书翻烂了吧?”
小敏猝不及防被她噎了一下。
向婠笑了一下,“那都是老婆子年少无知的时候随笔编的,没想到五十多年过去了,还有人把那些糟糠当成宝贝贡着。小子,你可知这世间唯‘悔蛊’无医——‘醍醐’就是。一旦寄生人身,断无悔路。”
也就像她那半边焚毁的皮囊,再无恢复如初的可能。
小敏拼命深吸一口气,抬眼时目光锐利,显然不服。
“不服也没用,这是事实。”向婠憾然道,“不过,也有一次例外。”
——焉同。
“那小子,对自己可真狠。”
一说到焉同,向婠不禁露出赏誉之色,她朝向靳王,“殿下可知,焉同的眼睛是怎么瞎的。”
殿下眼角一眯,细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六年了,光阴如梭,一眨眼就过去了。”
向婠叹了口气,缓缓讲述道,“六年前晚秋,第一批醍醐蛊终于在冰棺的婴土中育卵成形,主人命我立即试药,但我心知,尚无解法的‘醍醐蛊’药性诡厉,难以控制,稍有差池,便是全军覆没。可我也深知,我们没有退路……”
她面露绝望,“北鹘的饮血营,长年受朝中反对派掣肘,呼尔杀难以说服玄封皇帝,大力扩充军帑;饮血夹锻造的秘辛攥在徐氏叛将徐正贤的手里,太过于受制;饮血营雏军的补增,又仰仗西北蒂连山,蒂姑们年岁渐长,繁育迟缓。主人那时便已算到,一旦有朝一日,南朝北疆的军堤再次崛起,饮血营必被连根拔除,早晚的事。因此我等必须在京师腹地豢养一支新的军防——一支毫无怨怼、永无叛心、悍不畏死的死士军团。”
“于是,便如当年‘行将’投于将军腹,开启了三次试药。”
一句“行将投于将军腹”,让靳王倏然脸色立沉,一股怒火猛窜上来。
他咬牙捱过一阵恨不得怒掣火刃的震怒,缓缓呼气,“这笔血账,待到悬钟惊世,一笔一笔,会跟尔等算清楚的。”
重檐乌絮遮,未见金乌喜。
走着瞧。
向婠却丝毫不惧。她活了一辈子,听过太多这样的恫吓,比这恶毒百倍者车载斗量,凡人之威胁从来如蟋虫呜鸣,细弱无力,没见有一个应验。
“天公不爱管人世杀伐,断不清尘世冤债,一本本糊涂账,死的死,亡的亡。您撞响的悬钟,又能传声多远?若这钟声真能惊世,这世间就没有冤案了。”
她字字泣血,右眼又不争气地滚出冷泪。
“天地不仁,当以万物为刍狗。”
靳王的声音回荡在山崖间,“人世冤债,自然不会因悬钟传响而终了。重要的是,有没有人甘为斧钺,敢踏破九霄,夺过天公指间判笔,断一断这人世杀伐——不求尽数销匿天下罪业,只终一场杀戮也好,也算是让那一笔笔糊涂账,有个说理的地方。只可惜,南朝拥百年史疆,万盏人臣皆为己,没有人敢。”
“如此说来,您敢?”
“我敢。”
洪声惊颤天渊,崖巅涌起云泉。
此二字,亦是自南朝百年基业的万里血疆上,向历来讨伐无果的民荒、血流漂橹的惨世,掷出的一声震彻古今的回响。
向婠明显被他的气势震了一下,却佯装不以为然,讽笑道,“当年你祖父也曾号称要救万民于水火,结果呢?明州九镇骸山上的骨焚,烧了近百年。你们薛家人说话,就舌头尖是红的,从舌根到肚肠,全是烂黑,别佯装善佛了。好了,说回故事吧,只有老婆子讲的故事是真的,一点也不会掺假。”
向婠说回当年“醍醐”试药的过程。
“第一次,我用的是猫狗,成功了;第二次,是一个未满百日的病婴,没想到,被醍醐寄生后,原本最多只能活半年的奶婴,竟真正活了下来,是胆房里那只蝴蝶为他续的命;第三次,我原本看中了几个‘药盅’。”
靳王目露不解,小敏忙对他解释,“就是他们为了试蛊,抓来的活人。”
“可主人不想用‘药盅’,”向婠又道,“恰巧这时,发生了一件祸事。”
“什么祸事?”靳王问。
“徐氏战铁出逃。”
六年前晚秋,夏蝉提早缩回了树壳,枯枝垂摆,招来那一年初雪。
自从徐氏战铁被困缚熔丘,四年来都没能找到逃出去的机会。恰巧今日药窟试药,终于,让徐明阳他们逮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时机。
用于试药的“药盅”服下醍醐后,惊心动魄地熬过了“头七”,终于在初雪这日夜间成功化蜕。
由于这是醍醐蛊首次在一众壮年男子身上化显,为求稳妥,向婠已练桩上缠裹的“犀兕条斑”,定为他们第一次要攻击的“识纹”。可令她没料到的是,初次化蜕的蛊蝶未经严训,尚识纹不清,有些竟将石墙上用以加固甬道的木骨,误辨作“犀兕条斑”,一味朝那些木骨纹急冲猛攻。
不一会儿,石壁上的木骨被他们徒手掰断,血肉满布,模糊一片。
即便见多识广如向婠,也不敢耽搁,她立刻掐灭香引,要将这些发狂的“药盅”催回笼中。燃而香引熄灭后,这些新蜕并没有停止攻击石壁上的木骨纹——因为另有一股香息隐隐从甬道深处传来。
向婠不明何故,只得转调精兵,然而那兵长告诉她:
——“高先生说,试药期间无论发生任何事,您都不必管。”
“于是我没去管。”
向婠道,“后来我才明白,主人是要借此试药之机——顺便试心。”
靳王不明所以,“试谁的心?”
“徐氏战铁的心。”向婠直言,“您应当清楚,徐氏铁匠原本就不是一条心。”
“你是说,他们的嫡系和外世铁匠?”
向婠不置可否,“外世那些倒还好说,抽几顿鞭子就服了,倒是那些嫡系铁匠,最难驯养。”
向婠语气平平,仿若是在说一群难以驯化的蛊蝶,半分也没将他们当人。
“可那些嫡系铁匠,也并非铁板一块。有些的确将徐氏战铁奉若信仰,宁肯遭受极刑,也绝无背叛,这类人驯服难成,不要也罢;倒是还有些受不住酷刑一再强撑者,往往只需再多一次试炼,就学会低头了——我们要的,就是这类人。”
靳王压抑满腔怒火,又问,“如何试心?”
“自然是拿那些‘药盅’作引咯。”向婠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冷笑,“若是将折翼的飞鸟逼至崖巅,他绝不会孤注一掷地振翅飞起,而是会僵立崖边,俯身下望。那一刻,他们会惧高、会颤栗,会忽然明白——若不强行振翅,或能苟得一世安稳。而那些不顾一切飞身而起,终因折翼、坠落而亡的飞鸟,恰巧会给在崖边滞足难定的‘折翼鸟’,当一回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那么就让他亲眼看看,那些勇敢的‘折翼鸟’在眼前陨落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