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光熹彻底消散,撑着眼中最后一丝光亮,焉同依稀看见,这人的左眼,竟淌下一行殷红的血泪。
……
那是一场焉氏后人用尽毕生意志,拼着鱼死网破,对岭南巫祖公然发起的血色告战,惊心动魄,惨绝人寰,在熔丘掀起了轩然大波。
——趁头七,在活人眼中活杀蛊蝶,闻所未闻。
此举甚至震慑了高凡。
向婠将自己关在蛊窟中,对着满池冰棺发了三日三夜的怔,她无论如何也没想通,自己耗倾毕生心血,研制出的“完美杰作”怎就被一副孱弱病骨,以一片碎瓷虐杀而死。她那满心怒火无从消解,竟将自己精心培育了多年的“药蛊”全部杀尽。
三天三夜后,踏着满地残尸,向婠重新打开了焉同的牢门。
“你是这世间唯一一个清醒着解开醍醐蛊的人,焉家小子真有种。”
回应她的,只有焉同轻蔑的一声冷笑。
向婠怒急,疯狂地冲至焉同跟前,扼住他的脖颈,歇斯底里地大叫,“这么漂亮的一双眼睛,为什么你不经我的允许,要毁了它们!为什么!!”
她痛彻心扉,仿佛当年火烬中,她疯了般扒找自己的眼睛一样,无助、不甘。
但她还是不忍杀了焉同,即便他以身证,亵渎了神圣的巫祖。
“你不听话,那我可以惩罚他。”
焉同目不能视,单凭呼吸吐出的气,都似要将对方千刀万剐的刀锋。
从此,醍醐对焉同真就无用了,没有眸海滋养成蝶,无论再喂他吃下多少粟卵,都如石沉大海。
无奈,高凡只得下令,将那日围观兵砚的巡兵全部灭口,以防消息走漏,让那些已经中蛊的徐氏战铁有机可乘,趁自己清醒时全都自残双目,以解此毒。
为了报复焉同的公然忤逆,向婠命人将徐明阳绑上兵砚,鞭挞之刑,日日如期。
偶尔深夜间,鞭声骤然终止,施刑的巡兵便将断鞭甩在一边,蹲在边上粗喘,小声嘀咕,“这人蛮兽一只,都不知道疼,这么多鞭甩下去,吭都不吭一声。”
多日鞭刑,却都对徐明阳毫无作用,焉同也如耳聋一般,绝不理会,两人都似不认识对方,不管对方死活。
一看下毒没用,刑逼也无果,向婠只得叫停,将徐明阳重新关回了石牢。
铁链一解,徐明阳那只被碎发遮挡住的左眼,迷茫中骤然一亮。
他将厌尘刀重新握进手中,指尖轻点那颗雪河子,细数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而后挪到石墙边,寻到墙底一块凸起的石转,开始研磨厌尘刀的刀刃。
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刀刃越磨越短,石砖越来越薄。
……
五载人间弹指过,一瞬熔丘值荒年。
两人困圄熔丘的最后五年里,北疆换了新王,三州复鼎,北鹘新皇登基,令全军退至雲沧江北岸,饮血营绝迹于废垣……
终于,到了去岁七月末,京师迎来了一场百年难遇的暴雨。
那夜的熔丘草木皆兵,一场高凡为将焉同逼逃熔丘精心设计的戏码,在所有香鼎的覆灭中悄然上演。
徐氏战铁中第一个“醒转”的人正是徐明阳。
他将厌尘刀收起,从石甬道中随便捡了一把短刃,及时地救下了被假向婠纠缠的焉同,并将他背出了熔丘。焉同安全离开后,他一人一刀杀回兵砚,被香引制服后,同其他想要出逃的徐氏战铁被重新关押回石牢。
这一次,高凡没有因为他们的再次忤逆而反复对他们动刑。
三月后,时值隆冬。
一日,隔着那扇牢门,甬道内的巡兵毫无避讳地谈及外面即将发生的恶战——东运水师启兵东征川岭,要与刚刚与十八骑遗部结兵成组的靳王军决一死战。
又两月,东运水师于栎京湾全军覆没,所有楼船沉没于岭南琴水。
再半月,一日入夜间,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徐正贤突然被传唤至兵砚,在一阵杀鸡宰猪般的惨叫声中,他被人押着身体,灌下了那碗掺了蝶卵的米油。又是一阵跌跌撞撞,徐正贤趔趄着跑到徐明阳被关押的石牢外,拼命地敲那扇石门。
他一边敲,一边歇斯底里地哭吼,“你这个畜生,你害死你叔了!”
徐正贤押着舌根,想要抠出那碗被灌下腹肠的蝶卵,然而在一阵绝望的干呕后,他什么也没吐出来。他知道自己已然走上了死路,再没转圜之机了。一阵咒骂后,他瘫坐在牢门边,开始细数徐明阳这些年犯下的罪过——骂他是徐家的扫把星,是活脱脱的犟种;骂他不悌不孝、无长无幼,不知廉耻,死不足惜。
“你若早一日将《铁碑密录》默给我,也不至于如今,咱们都成了没用的东西,被这座熔丘遗弃……现在就连小九和小二,都要被你害死了!”
徐正贤穿起那副凛然大义的皮囊,好似对族军安危尤为关切。
“你知不知道,整个徐氏战铁,都要变成你徐明阳的刀下鬼了,要去和十八骑族军自相残杀!我、你,还有这么多族中的兄弟,都要因为你徐明阳的固执,变成坑害同袍的刽子手!!”
“哈哈哈哈……可惜,你什么都听不见,也听不懂了……”
透过那扇小窗,徐正贤又哭又笑,绝望摇头。
里面背对他坐着的人,无声无息,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他知道,徐明阳已经彻底被香引控制了神思,变成了那些蛊蝶的傀儡。
“没长心肝的烂东西……怎得我徐家就生出了你这孽种!!”
徐正贤被脚边香鼎里飘出的香息呛了嗓子,狠狠一脚踹翻,然后魂不守舍地起身,往黑暗中走去。他知道,头七一到,他也会变成如徐明阳一样的傀儡,被迫爬上战场,沦为两军对垒时一块踏脚的血砖。
而这边石牢内,确认徐正贤彻底离开后,原本应该正被香引控制的徐明阳突然发出一声轻叹,他抬起左手,竟自主地拨开了遮住左眼的碎发——
与他右眼的浑浊、麻木和血红色全然不同,那是一片完全不见蛊蝶振翅的眸海,澄澈深黑,绝无藏浊。
他用左手拔出自己用尽五年,已磨至刀柄处的那把“厌尘刀”,确认钝刀尾刃绝不会伤人后,默默将此刀收回刀鞘,重新将碎发遮住了自己的左眼。
……
七日后,显关血征。
激战中,徐氏三千尘蜕随烈衣那身雪既甲冲上九重顶,山风鹤唳,宛若十三年前,那一场震惊天府的天沟血婚。
崩裂天海的战鼓代替雪崩,自九霄直泄而下,人洪冲至,终见故人。
徐明阳独立于九重顶萧瑟的尘埃之上,再见到焉同和烈衣,他心血翻腾。然而,毕竟他还有一半身正为蛊蝶操控,不能全然控制住神识,走过去与他们相认。
一阵山风吹净层云,天阳露出,吐下金光。
金光瞬间笼罩在焉同和烈衣周身,同时,一阵浓烈香引吹来,蛊蝶在他右眼一阵躁动。因为骤然重逢,徐明阳一时难以克制冷静,神识因心血沸腾而短暂变得脆弱,他竟在那一瞬间,彻底被右眼中的蛊蝶控制了神识。
正当徐明阳与右眼中的蛊蝶激烈抗衡之际,烈衣忽然冲上前去,一把扯下了焉同身披的银幡——顿时,雪既甲就如一粒雪珀,光耀于九重顶。蛊蝶因见此人灌身火瀑,怒然一颤,竟带着还未缓神的徐明阳飞跃而下,拔刀冲至人前——
噗呲——
剑锋入肉的闷响。
焉同竟在危急关头旋身至烈衣身前,拔出他腰间的晴山剑,一剑扎进了徐明阳的心囊。
“阿峭哥哥,不能、干坏事……”
这声轻如柔水的呢喃,宛若尖刃,直插进徐明阳柔软滚烫的忆土中。
霎时,六年前兵砚上,焉同为杀死眸蝶自损双目的一幕,轰然间,再次浮现在徐明阳眼前。他难以克制地发出浑浊激烈的粗喘,无法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手心握着的,直扎进焉同腹肠的刀。
“不……我不……”
那一瞬间,他竟分不清自己是在熔丘,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血染一般的回忆如潮洪般冲进他的脑海。刺烈的白光在他眼前激烈闪晃,反复化作斑驳魂柩的血点,遮蔽了他所有视线。那种撕裂般的剧痛从眼底传出,几乎要将他的身体从眉心向下,一撕两半。
他惨叫一声,浑身剧烈一颤。
没入心囊的晴山剑只剩下一截剑柄悬在外头,他却没感到疼。
天沟血婚……
茕海埋杀……
自损眸蝶……
熔丘囹圄……
血淋淋,一幕幕。
徐明阳自觉,他与焉同两人,就如同深埋在族河河沙中的一枚雪贝,他是上贝,焉同是下贝。自一出生,这上下两片贝壳就死死地咬在一起,密不可分。直到有一天,有人将这枚雪贝打捞出来,硬生生将他们掰成两半,不准他们相逢。
从此,分明咫尺,远掷天涯。
“凭什么……凭什么呢……”
痛苦、挣扎、不甘、绝望……
所有情绪一股脑泛滥,若无数尖刀将他凌作无数片血糜。
终于,难以压制的心怒化作敲响蝶羽死祭的丧钟,一声撞开时门的哀吼从胸腔炸出,洞穿五脏。随即,从他胆府深处冲出一股血洪,直灌眸底。
“啊——”
徐明阳骤然爆发出一声痛苦哀怆的惨叫。
下一刻,一滴血泪竟从他右眼流出……
顺着脸颊淌下,“啪嗒”一声,滴落在晴山剑的剑柄上。
……
“阿九……”
好一会儿后,一声温柔的山音,补偿似的,轻轻唤了一声。
焉同难以置信地侧过右耳,浑身剧烈发抖。
——“阿峭哥哥,没有,干坏事。”
徐明阳抬起头,双眸已彻底恢复成了活人色,漆黑幽深,不染一丝血红。
他眼中那只控制他神识的蛊蝶消失了,竟是被一滴血泪送了终。
他缓缓“拔出”没入焉同腹肠的厌尘刀,却见刀身只剩一截指甲般厚的断刃,还早已被他磨成了不会伤人的钝锋。
“……”此刻焉同惶惶然,不知何谓。
烈衣站在九哥身后,如释重负一笑,这才将早就被他藏在身后的晴山剑拿出,轻轻在焉同耳边弹了一下。
“九哥,弟弟说过,一报还一报,该我们赢一回了。”
焉同呼吸凝滞,这才反应过来,慢慢从徐明阳心囊中“抽出”剑刃,这才发现,自己手中握着的晴山剑早就被小二替换成了只有剑柄的假剑。
“我还说过,噩魇始于冬时,理应遏止于春朝。”
“九哥,你的金阳回来了,你该信我。”
一滴血泪,化作情海,足以烧死所有蛊恶。
分离十三载,雪贝合扣,山海如初。
他们终在人间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