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XIV
- 四十年后~四十一年后 -
晚祷的钟声刚刚敲响,修道院的石墙内回荡着庄严的圣歌。荷雅门狄扶着门框跌跌撞撞地走进前廊,远远望见几个修女快步穿过庭院,她们的黑袍在暮色中翻飞,却无人驻足。礼拜堂方向传来整齐的拉丁语祷词,来不及进入正殿的修女们纷纷停在廊柱下,垂首跟着念经。
门厅里坐着个年迈的看门修女,正拄着扫帚打盹。当荷雅门狄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那老修女突然睁开眼睛站起来,惊呼道,“圣母玛利亚啊!”
这声叫喊惊动了旁人的注意。一名见习修女也发现了她,立刻挤出人群,从回廊跑过来,“爱梅莉斯!你回来了!”克莱芒蒂娅——与荷雅门狄同寝的修女之一,见到失踪两周多的室友后满脸震惊。她冲过来,紧紧地抓住对方的衣袖,“这些天你去哪儿了?我们都以为,你已经……”
被她亲切问候的女人看起来消瘦而疲惫。头巾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头发乱糟糟地垂在肩上,修女袍下摆撕裂成絮状,靴子沾满尘土,苍白的脸上混着土渣和汗印子——虽然荷雅门狄真实的身体状况已足够能说明问题,但她还是在进门前从墙外地上挖了些泥巴抹在脸上,让自己显得更凄惨可怜,让这出戏能演得更逼真。
厨房的胖管事听到动静凑了过来,紧接着副院长也提着油灯赶到了。多数修女仍站在原地继续诵经,不住地向她们投来好奇与惊讶的目光。过来的人虽然不多,可还是把荷雅门狄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她仍然要应对她们的质疑。
“孩子,告诉我们实情。”副院长举起油灯照了照她的脸,“这两个多星期,你到底去了哪里?”
“强盗……”荷雅门狄声音沙哑得仿佛木柴在炉灶里被逐渐烧焦。她假装撑不住身子往下瘫,克莱芒蒂娅赶忙架住她胳膊,“那天,我和玛德琳、莉泽分开,回修道院的半道上,撞见了一伙强盗。他们有四个人,用黑布蒙住我眼睛,麻绳捆住我手腕,把我绑架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她边说,边弓着背猛咳起来。
“天呐,这实在是太可怕了!”边上有人吓得直叫唤,“他们可曾……”
“没有。我警告他们,玷污上帝的仆人会遭报应,好在他们也只图钱财。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向修道院索要赎金,就把我关在森林深处的一间小木屋,商量怎么从我身上勒索到财物。我怕他们去老修道院找莉泽和玛德琳麻烦,就谎称钱藏在二十里外的老家地窖里,告诉他们我父母愿意赎人,故意拖着时间。当然了,这都是骗他们的。”
“后来呢?”副院长问。
“时间长了,他们对我的防备也松懈了,拿走了蒙脸的布。第四天夜里,我假装发烧,缩在草堆里装睡。那群人喝得醉醺醺的,凑在桌边赌钱,我便看准机会准备逃跑。感谢上帝!绑手的绳结居然一扯就开,翻后窗时也没有人察觉。等那群醉鬼发现不对劲,举着火把在林子里找我时,我早就躲进了附近的山洞。我在那儿熬了一整夜,直到太阳出来才敢顺着小径往外走。找到回布鲁格的路花了我很多时间,但不知为何,我就像被什么牵着似的,完全找对了方向。最后,总算是让我摸回来了。”
修道院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叹息与抽气声,不断有人划着十字。“那些强盗呢?”看门的老修女问。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
“回来就好,”副院长握着荷雅门狄的手直发抖,“这是主赐的奇迹啊!”她欢喜地喊着,“你是受上帝庇佑的人。感谢祂让你平安归来。”
“太好了,爱梅莉斯!”克莱芒蒂娅用帕子擦去荷雅门狄脸上的污渍,拥抱住她。
荷雅门狄搓着自己交握的手指,谎言像一根刺,扎进掌心,“上帝虽指引我回来,却解决不了我的肚子。这几天我只吃了一些生树皮和腐烂的浆果,我感到,快要撑不住了……”
“放心吧,”胖厨娘笑呵呵地说道,“灶上还煨着燕麦粥和扁豆洋葱浓汤,够你吃到饱!”
修道院的宁静将荷雅门狄的秘密包裹。她回归了清苦而平凡的日常,仿佛十多天前遭遇柏伦格追击、与雅麦斯共度了一段和平时光的过去从未发生过。她依旧每日辛勤劳作,孱弱的身体竟意外没有拖后腿,让她得以在厨房、苗圃和抄写室忙碌时与健康人无异。室友们热烈欢迎她回归。她们挤在狭小昏暗的宿舍里,墙上烛影晃动,四张简朴的矮木床两两平行排列,床头齐整地朝向房间中央,床尾抵着斑驳的石墙,中间留出的空地上堆着两只公用的夜壶。做完睡前祷告后,她们开始聊起了夜话。三个姑娘压低嗓子向荷雅门狄透露了一个奇闻——那位离院的修女奥蒂丽,在失踪一年多后,前些日子竟突然回到了布鲁格。
“她是和一个穿着非常体面的男人一起回来的,她自己也打扮得特别时髦。那男人想必就是她私奔后所嫁的丈夫!”克莱芒蒂娅的表情和语调里漾着掩不住的八卦气息。她用肘部撑起上半身,草垫被压出浅浅的凹痕,两条腿翘在身后悠悠地上下晃动,恍若美人鱼在摆动尾鳍,“那男人外表风度翩翩,待人彬彬有礼,据说祖上曾是显赫的贵族。可叹他来布鲁格的第二天,便葬身于城外的那场大火。你们说,这是不是上帝对奥蒂丽的惩戒?”
“如果上帝要降罚,难道不应该罚本人吗?为什么要连累一位无辜的男士?”另一个叫阿加塔的姑娘接话道。她面颊上点缀着未褪的雀斑,看起来稚气十足。她侧卧在木床上,右手拇指反复摩挲着床沿木纹,“而且,从后面发生的故事看,这哪里算什么惩罚啊,单纯只是那可怜人的灵魂被魔鬼攫去了吧。”
“后面的故事?”原本平躺着的荷雅门狄被她们的话题吸引,微微侧身抬头看向克莱芒蒂娅和阿加塔。
“可不是么,”克莱芒蒂娅说,“奥蒂丽在亡夫的葬礼上居然勾搭了新欢!那倒霉的男人刚下葬没几天,她就再次抛下父母,跟着新情人远走高飞。这可真是闻所未闻的事!”
“她跟什么男人走了?”荷雅门狄敏锐地问。
“这我们也不清楚,”第三个姑娘——玛莎说。她仰面盯着天花板,表情带着一丝冷漠,脚趾在羊毛袜里不住地蜷缩又舒展,“也许等她下次再回布鲁格,会把第二任丈夫也一起带来,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她都已经害死一个丈夫了,还敢再大摇大摆地回来?我看呐,肯定又要有人遭殃了。”阿加塔用手掩着嘴说,“但愿她新任丈夫的命能够硬一点,可别出什么意外才好啊。”
三个姑娘在被窝里闷笑起来。
这件不寻常的事让荷雅门狄想起柏伦格曾对她说过,他是陪妻子回布鲁格探亲的。正是这段奇特的际遇让后续种种得以发生。能在这个时间点带走龙术士遗孀的,绝对不是普通人。不过,这一切已如云烟过去了,生活总要继续向前看。在余下的年月里,她仍要踏实、安心地生活,包括每周照例到那座半废弃的老修道院给玛德琳、莉泽送生活用品这项差事,还得坚持做下去。
玛德琳的健康状况急剧恶化,病情急转直下。她手指扭曲如枯枝,双腿肿得发亮。在夏天到来时,她已无法行走,彻底卧床不起,只能虚弱地在被褥间抽动身体。荷雅门狄在六月的一次探访中发现了这个情况。她较之前几周又瘦了一大圈。荷雅门狄坐在床头,陪玛德琳闲话片刻。墙角烛台上的火光摇曳不定,将床头褪色的十字架木牌照出长长的影子。几根快要燃尽的蜡烛像一小节人的手指,蜡油在铜盘里堆成小山,它们竭力迸发着最后的光芒照亮石室,却终究在四壁留下了大片阴影,恰如玛德琳逐渐被病魔蚕食的生命力。那张紧挨北墙的病床不时被窗缝漏入的风掀起被角,褪色泛黄的亚麻被单上横七竖八地缝着补丁,像被反复撕裂又草草缝合的伤口。一串磨旧的念珠从枕下缓缓滑落,荷雅门狄赶忙接住,把它放回玛德琳戴着手套的手心里。纵使到了夏季,她也依然“全副武装”——特制的面罩、头巾和手套将她裹得密不透风,整个人宛如缠满深色绷带的木乃伊。面罩虽然遮挡了她的面容,让荷雅门狄无法窥见病痛在她脸上刻下的痕迹,但那双裸露在外的眼睛却诉说着一切,那里面凝结着化不开的痛苦与惶恐,眼白上的每一条血丝都昭示着她在漫漫长夜里辗转难眠,在日益临近的死亡脚步前害怕、彷徨的真实境况。
一周后,荷雅门狄带着条崭新而轻薄的被子再次来访,让玛德琳既能获得适宜的温暖又不至于被闷出痱子。她与莉泽合力更换被褥,棉絮上散发着的阳光晒痕和气味让人感受到一股蓬勃的朝气。然而,这并不能改善玛德琳的状况。她的病情毫无起色,像一具木偶瘫卧在床上,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仍尚存。
“一定是我的罪孽太过深重,上帝才要用这病痛惩罚我……”玛德琳凹陷在枕头里,双唇嗫嚅,声音像是从腐朽的枯井深处传来,“……只是我不知道,我究竟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
莉泽坐在床边,握住那双骨节凸起的手,“别这么说,玛德琳。疾病是我们每个人都必经的试炼。”她总是用同样的话语宽慰这名受她长期照护的病人,但随着病情加重,任何安慰的话都已经不起作用了。
玛德琳突然挣扎着仰起脖颈,面罩稍稍偏移,显露出干裂起皮的嘴唇,“我从来没有背叛过天主,我这辈子最大的过失,无非是小时候偷吃过弟弟的腌肉,为此被打了好几下手心,一整天都不准吃饭……”
“嘘。”莉泽将指尖覆上她的唇瓣,随后取来一本经书,轻轻搁在她身上,“耶稣承受过比世人更深的苦难。来,让我们一起朗读《圣约翰福音》。”
荷雅门狄轻步走进房间,目光落在两名修女身上。玛德琳嘴唇颤抖,话音细弱,像是一盏将尽的烛火,莉泽始终用稳定温和的声线引领着她,两人的手握在一起,一字一句地诵读着《圣约翰福音》第十四章,“你们心里不要忧愁,你们信神,也当信我……我若去为你们预备了地方,就必再来接你们到我那里去;我在哪里,叫你们也在那里……我留下平安给你们,将我的平安赐给你们;我所赐的,不像世人所赐的。你们心里不要忧愁,也不要胆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