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鸣居的窗棂半开着,暮春的风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凉意,轻轻拂过柳玉婉的侧脸。
她再次坐在这个熟悉的位置上,只感觉恍如隔世,去年,她还在和祁璟珏斗智斗勇,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连门都进不去,每天担惊受怕的害怕他一个不小心就掐死她,日日找他要一个平等的身份,如今,她在长鸣居来去自如,说是这里的三当家都不为过了。
目光移向窗外,对面沉寂许久的祥福斋,今日竟开了门,门庭冷落,人影稀疏,乍看与紧闭时无异,可那厚重的雕花木门隙里,却隐约飘出些丝竹靡音,夹杂着模糊的调笑,像隔了一层浓雾传来的梦魇低语。
吱呀一声,木门发出沉重的声音,雅间的门也在此时应声打开,一道身影挟着门外微凉的风卷入,带得桌上那壶未曾动过的冷酒轻轻一晃,澄澈的酒液在白玉杯中荡开细密的涟漪,映出窗外破碎的天光。
柳玉婉抬眸,对上祁璟珏深邃的眼,她下意识想弯起唇角,却只牵出一个勉强的近乎僵硬的弧度,那笑容虚浮在脸上,没有温度。
祁璟珏的脚步在门边顿住,他看着她那抹笑,心口像被无数细密的针尖骤然扎入,不剧烈,却蔓延开一片绵密窒息的疼,喉间也泛出一阵阵的苦水,涩的他说出的话都带着苦药味,“笑不出来,就别笑了。”他顿了顿,声音压得低低的,“丑。”
柳玉婉起初是真笑不出来,但听到他这番话反倒露出个真实的笑,“你之前还说过全天下,我最漂亮,如今这才分开几天,你就嫌弃我了。”
祁璟珏没有答话,他径直走到她身前,毫无征兆地,单膝触地,跪了下来,玄色的衣摆如暗夜流水般铺散在深棕的木地板上,他身姿依旧挺拔,却是一种全然卸下防御的,近乎臣服的姿态,暖黄的日光从他背后的窗格里斜射进来,将他周身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逆光中,他俊朗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丹凤眼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一些不知名的情绪。
他伸出双手,温热干燥的掌心将她冰凉的手指完全包裹,那暖意从指尖一路蔓延,熨帖到她微颤的心尖,他的眼睛紧紧锁着她,瞳孔深处细微地颤动着,每一次轻颤,都像无声的言语,诉说着他的心疼与不安。
“出了何事?”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可有我能做的?”
柳玉婉低垂的眼睫抖动着掀开一个上挑的弧度,静静的凝视着他,描过他的每一寸轮廓,黑了些,好像也瘦了,她不自觉的抬手,轻柔的抚上他眉角的那道疤,还受伤了,不过还是那么好看,阳光在他背上打出一圈圈光晕,像个来拯救她的救世主。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寂静褪色,窗外隐约的靡音、楼下依稀的市井嘈杂、甚至拂过脸颊的微风,都停滞了,只有他眼中清晰的倒影,和她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
她忽然不想再说什么煞风景的阴谋与危险,她只是看着他,唇角弯起一个柔软依赖的弧度,张开双臂,坐在椅中的身子微微前倾,悬空的小腿无意识地轻轻晃了晃,流露出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娇憨。
“需要你抱抱我。”她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话音未落,他已用膝盖向前挪了半步,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将她拥入怀中,手臂环过她的腰身,用力收紧,再收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隔着衣衫,也能感受到他胸膛的炙热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与她微乱的心跳渐渐合拍,直到两人之间再无一丝缝隙,那萦绕他多时无来由的恐慌才稍稍平息一些。
是的,他在慌,从进门看见她强颜欢笑的那一刻起,一种莫名的恐惧就攫住了他,唯有这样切实地拥抱着她,感受她的体温和气息,才能确认她是真实存在于他触手可及之处,不会如幻影般消散。
柳玉婉温顺地伏在他肩头,脸颊贴着他颈侧温暖的肌肤,男人身上蓬勃的阳刚热气源源不断地传来,驱散了她四肢百骸惯有的寒意,她贪恋地汲取这份温暖,闭上眼,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熟悉的气息,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窗外斜阳的光影悄然挪移,从桌角爬上他的背脊,又缓缓褪去。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相贴的肌肤生出暖汗,久到相拥的姿势让肢体微微发麻,柳玉婉才轻轻动了动,抬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祁璟珏手臂松了少许,却并未放开,只是将距离拉开一掌之宽,能让他看清她的脸。
母亲给的那份芸娘的籍契还在怀里,此刻被两人的体温捂的暖烘烘的,柳玉婉想伸手从怀中掏出来,可对面的男人像小狗狗一样,眼巴巴的瞧着她,两人之间根本没多大空隙,柳玉婉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间喷洒的热气。
她这次是真的笑了,眼底漾开细碎的光,“你干嘛呀?”她嗔道,手上用了点力,终于隔开些许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