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玛稍稍动了动。
身体陷在柔软的床铺中,舒服得简直想让人长眠不醒。然而他并不能一直这样做着美梦,侍女将小神官唤醒,为其更衣。
少年想起今天是个很重要的日子,于是呼出一口气,努力打起精神,任由侍女们给自己戴上华丽首饰。
感受到头部和四肢传来的重量,尤玛不由得面露难色——他向梅拉古反应过这东西戴着好沉他能不能不戴,但都被巫女大人以“为更好地展现王室和海神殿的荣光”为由拒绝……可他明明只是一个神侍啊?
事情要从不久前说起。
自海神祭典后斯卡亚等人就如同蒸发般在利莫里亚,消失得无影无踪,王子给出的说法是在那场风暴中受到波及,遂派心腹前往西城平复骚乱。
至于到底是什么原因,那就见仁见智了,或许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不会再有动作。
纳修仍记着黑袍人对尤玛说的:“将来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被你身上的气息所吸引吧。”
这太糟糕,对于没有魔力的自己来说,他无法彻底地保证尤玛的安全,这一次他尚且依靠叶莲娜他们的力量救下那孩子,可下一次呢?下下次呢?即便他不是精灵师也能明白【升阶】有多重要,吸引力有多大。
对于也许会失去尤玛这件事,从心底涌出的不安和焦虑几乎将他吞没,连周边的侍卫女仆都能感受到王子殿下差到极点的心情,连大气也不敢喘。
最终,不知王子想到什么,眉头终是舒展开,派人唤来自己分散在各地的几位亲信家臣。
议政厅中,纳修将双手置于王座扶手上,而跪拜在两侧的家臣你看我我看你,场面诡异的寂静。
实际上,王子既然已经做出这个决定,那将他们找来也并非想要听他们的意见,仅仅只是告诉他们自己打算这样做而已。
“王子殿下的决断想必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一位蓄着浅灰胡须的中年家臣说道,“我们只需要遵从您的意志。”
“普洛斯,王子派你去保护那位预备神官,应该比较了解他,你对他看法如何?”年轻的红发家臣瓦利亚问。
“尤玛神官吗……”身上伤势已痊愈的普洛斯对上纳修的眼神,轻咳两声,说着: “他虽有些天真,但我认为他已合格,连巫女大人都承认尤玛神官的强大。”
话音刚落,他们便听见议政厅大门被侍女打开的声音,随即望向门口。片刻后,一颗脑袋从角落探出,黑红发的少年眨眨眼,看着厅中众人,似乎对那些不认识的家臣有些畏惧。
“尤玛,到我这里来。”纳修呼唤道,目光中的冷冽少了几分,后者听到此话,便不再遮掩自己,踩着石砖地板来到王座跟前。
“再上来一些。”
纳修招手,闻言所有人都微怔,这里就已经是正常神官可以接近王子的距离,而为保证王子安全,纳修的身侧一般只会站着最为忠诚的近卫,或是最亲近的人——这个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的孩子,竟如此被王子信任着吗?他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少年只是听从王子的话语,继续向上走,抬脚时被向外突出的台阶绊倒,“哇”一声扑到纳修怀里。
瓦利亚当即从地上跳起来,准备施展法术,却被身边的普洛斯按下。疑惑地看向绿发同僚,用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你干什么,这种想要接近殿下的小手段和心思难道不是很明显吗?!”
普洛斯:……并非小手段。
如果是其他人他可能确实会怀疑是不是存心想要引起王子的注意,但尤玛,只有他,只有他!一定是真的笨手笨脚没注意摔了。
于是普洛斯摇摇头,示意瓦利亚继续看。
纳修皱眉:“怎么这般冒失。”
“我,我只是脚滑罢了!再说这台阶修得很奇怪耶……第一次来中招很正常啊。”尤玛上半身趴在纳修腿上,捂着自己的脸,哼哼唧唧地嘴硬道。
“照你所说这还是工匠的不是——撞到哪儿了?”纳修拍拍他的手,示意他仰起脸好让自己看看。
“鼻子……好酸……”
鼻头泛红,应当是方才跌倒撞在他金甲上导致的,纳修叹气:“那你就多注意,别在之后的仪式上出丑。”
他抬头,神情重归平淡:“诸位长时间在外,可能并未与其相认,因此我便将他带来与各位见个面。”
“他是尤玛,海神殿的神官,也是我的神侍。”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纳修将会在仪式上赐予他荣耀——嗯,他就知道这一点,还有别的东西,但那复杂程度尤玛听不懂。那几位家臣的神色相当精彩,尤其是一位叫瓦利亚的青年,甚至对他展现出敌意,不过在纳修宣布他的身份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好奇。这不奇怪,毕竟从各个意义上来讲,异乡人神官都是相当罕见的。纳修放他下去与家臣们交流交流,以后相处的日子想必还很长。
与温和的普洛斯不同,瓦利亚性格豪放直爽,明明最开始还对尤玛抱有偏见,但不多时便与之打成一片,热情向他介绍其他家臣。
“那个光头留胡子的大叔叫戈多,他可是自王子小时候一直就跟在殿下身边。”
戈多笑眯眯地冲尤玛点头。
“这个是普洛斯,哦我忘了你认识他。”
我认识吗?尤玛有些懵懵的,他只知道普洛托老师有这么个弟弟。
“其实那个台阶就是为防止刺客之类加高的,我第一次上前时也摔过!哈哈!然后就被普洛托神官教训了——啊她生气的时候真的很恐怖。”
这家伙为什么还能笑得这么灿烂啊!
“不过嘛,”瓦利亚凑过来小声道:“像你这样敢往王子身上倒的我还是头一回见,真勇敢啊尤玛神官。”
“鲨鱼不会因为这种小事怪我的啦。”尤玛拍拍胸脯,自信地说。
毕竟,嗯,他捅过更大的篓子。
看看你把他宠成什么样了。
巫女瞥一眼王座上的兄长,后者被看得莫名其妙,回以困惑的眼神:“什么事梅拉古?”
单单尤玛那一下,若换其他神官或侍仆绝对会被以冒犯王族或刺杀王子的罪名被施以死刑,这就是越界的下场。
而她的哥哥甚至还在问“什么事”!
蓝发粉瞳的巫女放弃辩白,长叹一声:“没什么。”
……但那个人是尤玛的话,就不奇怪了。
***
尤玛还是带着重重的首饰走上前,从露台上看下去,数不清的利莫里亚人挤在一起,他们仰头看着高台上的领导者。
他没由来地感受到一阵恍惚。
尤玛从来——从来都没有想象过自己可以站在这种地方,可以昂首挺胸地面对所有人。
如果没有逃走的话,他大概还依然低着头,战战兢兢地跪倒在法老王的王座之下,任由魔力拘束锁磨破手腕和脚腕处的皮肤,然后进行着无休无止的决斗。
“尤玛。”
法老王的声音和纳修的声音重叠了。
他回过神,看到王子正注视着自己……多么令人心安的蓝色。
纳修将自己脖颈上的项链取下,郑重地戴在尤玛胸前。深蓝金属,镶嵌着水色异晶石,如这片广阔无际的海洋般蔚蓝,吊坠由黄金珠链连接,串着珠子的丝线几近透明,远远望去仿佛浮在空中。
人群哗然。
大家都知道王印吊坠代表着什么——力量与权力,这位小神官显然比大家所想象的更受王子重视。
“是的,尤玛乃是纳修王子的神侍,但仁慈的王子决定将这份海神祝福分于他的子民——拥有治愈之力的尤玛神官将会为人们修复肉身,驱逐病痛!”
一旁的梅拉古高声道,她的声音借由魔力回荡在王都广场。
露台之下的人们更为激动,欢呼着,高喊着王子,赞美着他们的领导者。
退入议政厅,尤玛看看外面的人群,又看看纳修,露出真心的笑容。
“很开心?”
“嗯!大家都很喜欢鲨鱼呢,所以我很高兴!”
……竟然是因为这种理由。
“鲨鱼将来一定会成为非常了不起的王的!”
“这么相信我?”
“巫女大人也这么跟我说。”
“啊啊,那种事是想当然的吧。”
外面的事由普洛托神官代劳,梅拉古自然也回到厅中,听到这话便小声道,声音带着几分恼怒,似乎是在责怪尤玛直接将这事告诉王子。
尤玛撇嘴,捧起胸前吊坠,小声说着他们听不懂的埃及语,多亏自己经常和他聊天,纳修勉强听清有“拉神”“玛阿特女神”的字眼,而完全不了解的梅拉古则是一脸茫然。
大概是在发誓吧……即便已经成为海神殿神官,尤玛也没能改掉向【太阳神】祷告的习惯。
这本不符合规定,可海神承认这位异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