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淮来为晏林深上了一炷香,便离开去照顾慌张的司命宫。
只有姬煦哭得那么大声,像个孩子似的。他一面哭一面嚼馒头,眼泪没止住,馒头也没咽下去。他问赵颂璟,你看得见鬼差吗?他们来带走皇叔了吗?如果我把他们都杀死,皇叔可以活过来吗?
看得见的。赵颂璟看得见。
晏林深闭眼那一刻,鬼差便出现在小云泽。宿淮的元神拦住他们,不许他们将往生锁扣在晏林深手腕上,他说仙宫必有神谕降下,三千年来没有宫主死亡的先例。可是往生锁不是鬼差的规则,是天地的。即使鬼差没有上锁,锁还是会出现在晏林深的手腕间。鬼差只是为他引路罢了。
那把锁像是从晏林深手腕上生长出来一样,出现得如此迅速。往生锁锁住了晏林深的记忆,他一瞬间变得懵懂,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不理解。他只是对宿淮笑了笑,像他一贯那般。
晏林深已经遵循天地法则,过了冥河,跳下了转生崖。没有人知晓他是否会回到人间,倘若回来,又是在何时何地,又与谁论师兄弟,与谁有叔侄情谊。
晏林深这一生,就这样结束了。
赵颂璟和姬煦一样,在灵堂里哭得那么伤心。她想她要是有能力就好了。卞城王看见她了,他对她露出一抹奇怪的笑。赵颂璟不知他为何笑,只是她本能地,谁对她展眉,她便对谁微笑。
在她傻乎乎的笑里,卞城王闪现至晏林深身后,掏走了他的心。
如果赵颂璟有力量的话,她就能阻拦他了。可是她光是飘到天上去,都用尽全力。她什么都做不到。
“你别哭了……”姬煦粗砺的手掌抹开眼泪,递给赵颂璟一个馒头,“你以前已经哭了太多,你会哭死的……”
姬煦话未完,又泣不成声。赵颂璟也是。
他们哭到眼睛都干涩,心口还在疼。偏偏姬煦说得对,赵颂璟会哭死。她开始喘不上气,胸口像是皱在一起,她跪在地上,渐渐匍匐下去。
姬煦发现她的异状,“哥、哥……颜则、哭出病来了……”
姬恒回过头的同一瞬,金色的影子瞬间出现,又一次像在凤央那样怀抱住赵颂璟。原辞轻抚赵颂璟的后背,平顺她的气息。有原辞在,赵颂璟不会有事的,身体颤抖的、失声恸哭的,是原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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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师父还有几坛酒在后院,我去挖出来,请师兄饮酒赏梅好吗?师兄,我拿了司命宫的储粮接济北稷遗民,你都知道是不是?我错了,我不会再违背宫规了,也不会擅离司命宫了。师兄,你还在生我的气吗?师兄、师兄——”
“原辞,睁开眼。”宿淮反握住原辞的手腕,指尖点了点原辞的额头。原辞从昏迷中清醒,一切都似一场梦境。可是宿淮那一身过腰的长发高高竖起,扎进了发冠中,原辞知道,那是宿淮仙力使用过度,大半青丝都渐白了的缘故。
不是谁都像原辞,即便透支到死亡边缘,身体依然能够痊愈。他本该是司命宫最好的护卫者,或许他能给司命宫带来一场凤央那样的神迹。可是他回来得太晚,小云泽依旧澄澈,岸上仙宫却只余废墟。
“师兄……”原辞说不出话。宿淮也一样。
他们劝慰不了彼此。
宿淮起身离开了,没一会,赵颂璟蹑手蹑脚进来。她像是犯错的小孩,面对原辞手足无措。她先是坐在床边,可是原辞那双眼睛看着她,她受不了。于是她和衣蜷缩到床上,将原辞揽进自己怀里。
“甘露、子琥他们都好吗?”原辞轻声问。
赵颂璟这些天跟着杭毓打下手,照顾司命宫的小孩,她知道原辞在问什么。“没有仙力的孩子们先被送出来,他们都安全。甘露受伤了,宿淮师兄在为他治疗……医仙回来了,大家都会好起来的。”她慢慢将事情说给他听。
“还有小白、立冬。”赵颂璟想起这个,“朝闻道、天蓬他们都好。是子琥和几个孩子把它们抱出来的。南山和向天歌藏在池子底,也都没事。”
“你都见过它们了?”原辞说。
“嗯。”是小孩们一个个告诉她,那些灵禽叫什么。每一个都是赵颂璟和原辞在北稷养的动物的名字。
“北稷亡国后,我一个个养回了我们的朋友。好像那样,一切就都没有变。”原辞说,“但一切不过是我自欺欺人罢了。逝去的生命不会回归,十年前如此,而今亦是如此。”
是啊,都是自欺欺人。赵颂璟没法安慰原辞,她只能将他抱得更紧些。
她害怕原辞离开。而她的害怕果然成真。原辞施法令她昏睡,像她在沙漠离开原辞那样,原辞也不告而别。
他只字未留,可谁都知道他去了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