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来了?”匪蘅对晏岫的到来更吃惊。他是只两千多岁的年轻鬼,没见过长龄和鬼王打架的时候,但见过晏岫手起刀落,见一个鬼杀一个。晏岫生在鬼界纵横的时候,她见过鬼肆无忌惮杀人、愚弄人,甚至她的爱徒也是被鬼所杀,至今不知转世没有。
“你们请柬上又没写能来几个,怎么,只邀宿淮?”晏岫横眉冷对,剑气把匪蘅刮得又往后跌。
阳罗刹撑了他一把,从他身后走出,“仙者哪里话,今日榕辞殿下生辰,来者皆是客。”阳罗刹有礼有节,将司命宫的人迎进门。
匪蘅悄声问:“命鬼看着些晏岫与宿淮?”
阳罗刹摇头,“上任卞城王已死。凡人讲究尘归尘,土归土,不会迁怒于一个孩子。”
没有谁想破坏赵榕辞的生辰宴。傍晚时分,觥筹开宴。姬松驾着七匹白马,拉着赵榕辞鲜花琳琅的马车沿冥河巡游。
起初,众鬼没有像凡人那样,围着马车欢庆,伸出手接赵榕辞的礼物——他们害怕赵颂璟。从杀鬼到建城,再到收走鬼气,赵颂璟一路踏着黑血而行。她让众鬼以为她真的是颜朔的“鬼谏”,即便颜朔已死,他的意志仍旧在鬼界横行。
但赵榕辞不懂,她觉得娘亲就是很好啊,鬼叔叔、姨母、奶奶都很好啊。她握住赵颂璟的胳膊,像小时候姬恒教她与民众挥手一样,教赵颂璟挥手。她还把阴罗刹准备的裹了鬼气的糖果放到赵颂璟手里,让她撒出去,撒给大家。
糖果撒落,众鬼先是寂静无声地后退,可是赵榕辞看见好多她认识的鬼。她喊:“孟婆姐姐、没头师父……那个、那个是娘亲给的……”
今日鬼差的活都以轮值的方式进行,这会轮到孟婆休息了,她原本只是看个热闹,可是赵榕辞点她。她只好笑笑,站了出去,“小鬼,你真是……”
话音未落,下一把糖已经撒出来了。这次纷纷而落的,不止是糖,还有闪烁似星的月辉。那些月辉没有日光般的温度,可是它们在黑暗的地狱里如此耀眼。孟婆喜欢闪亮的东西,她伸手去盛,身后无数鬼也伸出千奇百怪的手。
银色月辉落在他们手心里,稍纵即逝,却留下片刻的温暖。
“月亮啊……”孟婆叹息着,“过去地狱里是没有月亮的。”可是如今明月日日高照,照着十大地狱,普罗众灵。
孟婆跟着花车走,越来越多的鬼跟着花车。冥河流淌了几千年,渡了无数亡魂,却终于等来了神渡走那些生来残缺不全的灵。
***
赵榕辞的生日宴一切如期,她太开心了,一直一直很兴奋。等到烟花都放完时,没吃上几口东西,她就扑在母亲身前睡着了。
赵颂璟抱她回房间里,姬恒抱着俞霜与她一道回去。
俞霜原本已经有了自己的房间,但今晚她还是想跟着姐姐睡,就像小时候一样。
赵颂璟挨个给她们盖好被子,还要分别亲一亲。赵榕辞说梦话,喊她,她又应几声。俞霜也喜欢娘亲,她跟着喊。
赵颂璟被两个小孩逗笑了,捂着她们的脸颊亲了好一会,直到俞霜也睡着。
赵颂璟哄她们时,姬恒一直倚在门前看她们。他想起刚认识赵颂璟那会,她凶狠的样子,然后是变化莫测的颜则,是天真浪漫的赵颂璟,再到如今。
已经过去多少年?三界天翻地覆,他们依旧是同袍。还以为会刀剑相向呢,还以为他们总要决个你死我活。
“你在笑什么?”赵颂璟合上帷幔,回头问。
“太多值得一笑的事情,你是问哪件?”
“姬恒,你开始说废话了。”赵颂璟说。
“难得有说废话的时间。”
“你要喝酒吗?宴席上还剩几坛。”
姬恒倾身过来,一只胳膊撑在赵颂璟肩膀上,“倒也没有闲到这地步。再等等吧,还有几件事要做,以后便是真落得一身闲了。”
赵颂璟撑着他,与他迈步出去,“你……”
“别问,你我都知道有这一天。”
“你需要我做什么?”
姬恒没奈何地笑了笑,“我来是为榕辞庆生而已。你做得够多了,赵颂璟。”
赵颂璟沉默下去,走出好几步,方道:“知道了。”
***
屋子里,赵颂璟与姬恒的说话声渐渐远去。赵榕辞忽然睁开了眼睛,她一扭头,对上俞霜。两人目光碰撞,俞霜用力点了点头。
赵榕辞就弯起眼睛笑,她把一只枕头拿给俞霜抱着,仿佛被子里还是她们俩依偎着入睡。
赵榕辞溜下床,胡乱套上件衣服。她把桌子推到窗户下,自己爬上去,翻个跟头便消失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