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混沌地睁开眼，跃过匪蘅的肩膀，看见父母站在不远处。她吓了一跳，将匪蘅一把推倒。她跑过去想跟父母说，但说什么呢？没想好。

她刚叫了一声妈妈、爸爸，景朝却道：“榕辞，太胡闹了。”

胡闹？赵榕辞都一千多岁了，怎么算胡闹？她又不是像父母一样，生命永无止境？她的寿命有多长呢？两千年？五千年？哪怕就是一万年，也终有一天会结束的。她的死亡可不会有转世。她不应该趁活着的时候，把有趣的事情都经历一遍吗？明明霜霜在的时候，都与凡人相爱过。松哥哥有一百一十三岁的寿命，不是也成亲了吗？

凭什么赵榕辞不可以？赵榕辞生起气，顶撞景朝说：“我都见证凡人朝代更迭好几代了，我又不是孩子，我怎么算胡闹？”

“先回家。”景朝说。他脸上没有笑意，从小到大，他从没这样对赵榕辞说过话。

赵榕辞丢掉他打起的伞，说：“我不回去！‘家’是凡人由婚姻和血缘关系为基础的社会单位，就算你和我妈有婚姻关系，和我也没有血缘关系，我不回你的家！”

她那句话撂出去就后悔了。但她没有向景朝道歉。

“赵榕辞！”母亲瞪了她一眼，封住了她的嘴。

赵颂璟看了看那边正行礼的匪蘅，一道狂风平地刮起，竹伞被掀翻，匪蘅被拍飞了。赵颂璟握住景朝的手，拉着他转身回家。

赵榕辞虽然刚放完狠话，但她还是垂着头跟在他们屁股后边。

赵颂璟和景朝没再提及此事，可他们也不跟赵榕辞说话了。

家里一切照常。赵榕辞起床时，穿的衣服已经熨平放在门口，也不知是赵颂璟还是景朝，连首饰都会帮她搭好，看她想不想戴。

刷完牙就有热腾腾的早饭吃。她最近喜欢吃两公里外一家包子铺的毛豆酸菜包，景朝每日一早就溜达过去买了。她上班背的包里放着洗净的草莓、蓝莓水果盒，还有四块柠檬蛋糕，她可以分给队里的同事一起吃。

晚上回家也有饭菜留给她，客厅里的灯泡都是不早不晚，在她进门时亮起。

真讨厌。赵榕辞觉得赵颂璟和景朝这么做就是想让她愧疚，偏偏她确实愧疚死了。

匪蘅曾在上任鬼王手下做事，尽管赵颂璟成为鬼王后，匪蘅迅速向赵颂璟投了诚。但匪蘅野心不小，指不定哪日有机会，他就想取而代之了。所以赵颂璟虽然提拔他做阎王，却并不亲信他。

这事赵榕辞一直知道。她跟谁亲嘴不好，非跟匪蘅亲。

***

赵榕辞提着脚尖，一步步走上楼去。刚到拐弯处，只见吊灯投下一片影子。她抬头喊：“妈妈——对不起——”

赵颂璟倚在栏杆上，说：“是对不起我吗？”

“对不起爸爸。”赵榕辞说，“爸爸在做什么？还生气吗？”

“被你气得下不来床。”

赵榕辞小跑几步，“那我去给爸爸端茶倒水。”

赵颂璟不让她进房门，“待会一见你，气昏了。”

“那妈妈你帮我道歉吧。求你了，妈妈。”赵榕辞眼睛湿漉漉的，仿佛要哭了。

“下回还亲匪蘅吗？”

“不亲了。”

“亲呗，你长大了，我们管不着你。”赵颂璟摆摆手，转身回房了。

不知是不是赵榕辞看错了，她觉得母亲在偷笑。就那点笑，让赵榕辞敢贴耳朵到他们房门口，听听爸妈在蛐蛐她什么。

“锅里还有小笼包，榕辞吃了吗？”赵榕辞听到景朝问。

赵颂璟说：“没告诉她。她要是真饿了，什么都找得到。”

“你还生榕辞的气？她才多大，好奇男女之事也是寻常。”景朝说。

好啊，原来不是景朝不理她，是母亲不理。

屋子里窸窸窣窣的，一会赵颂璟说：“她就没长大，凡事都当玩一般。匪蘅是痴情种化的鬼，她去玩弄感情，易惹是非……”

匪蘅那吊儿郎当的样子，还是个痴情鬼？赵榕辞很是惊讶，也不知谁倒霉，被他痴情上。

又听赵颂璟说：“榕辞自小顺心，上上下下都宠她。以至于她生气时，口不择言，连那种话都同你说。真是……让她长长记性才行。”

景朝似乎是笑了，“她说罢便后悔了。我看出来了。”

“心里后悔有什么用？连道歉都不敢说出口。看你这千年间如何疼她，即便不论这些，你也是她父亲。”

“我知道，此事谁也改不了。她今日还在联盟中，同仙说我是她父亲。”

“景朝，你没明白……哎，罢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消失了。赵榕辞什么都听不到了。这是母亲不让她听了。好吧，赵榕辞去楼下揭锅，拿景朝做的小笼包吃。

***

房间内，只有一盏暖色的夜灯亮着。赵颂璟俯下身，亲了亲景朝的鼻尖，她望着身下的人，和原辞一模一样。连情动时，他的指尖无意识摸索的地方都一样。他与原辞究竟算不算同一位？

景朝搬进来之前，有一回他们在沙发上耳鬓厮磨。投影里放着凡人的老电影，光线昏暗，赵颂璟迷离中拥着景朝，喊出了原辞的名字。

景朝背地里调查过这个名字，但什么都查不到。在赵颂璟这，他却从未提起那件事。他对赵颂璟也没有任何变化。

他不在意吗？赵颂璟觉得他挺在意的。他只是宽容地忍了，或者说，情愿委屈了自己，也不想让赵颂璟不高兴。

就像榕辞这件事。景朝听到那句话时，浑身的力量都刹那涌动。他很伤心，但很快又收束情绪，原谅了榕辞。他跟赵颂璟说：“榕辞淋雨了，我看看她换洗没有。”

赵颂璟拉着他，不让他去，“她是个仙，淋不着她。”

景朝以为赵颂璟是因榕辞背着她和匪蘅谈恋爱而生气，于是顺着赵颂璟，几天不和榕辞说话。实际上赵颂璟是为景朝生榕辞的气，也生自己的气。

赵颂璟捧着景朝的脸颊，从额头轻啄到他的脸颊。景朝第一次经历人事，是和赵颂璟在他的沙漠腹地。景朝想给赵颂璟展示他养出的新水仙，赵颂璟却在沙漠里把景朝推倒了。

景朝很紧张，吻着赵颂璟进入时，大晚上召出了太阳。太阳与皓月同时高悬，令沙漠中的原住民以为是宇宙异动。

即使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了，景朝还是很喜欢靠近赵颂璟。赵颂璟摩挲他的手背，他翻个身就靠上来。赵颂璟亲吻他的脸，他就像喝醉了一样，双颊泛起粉红。

“榕辞是你的孩子。”赵颂璟低喘着，在他耳边说。

“嗯，我知道。”景朝与她十指相扣，越扣越深。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没有证据能证明，他其实拥有赵颂璟很久了。无尽黑夜之中，赵颂璟破不开颜朔的囚笼，她束手无力，与原辞荒诞度日。世界恶鬼纵横，她欲逃之夭夭。原辞纵容她，与她一同溃逃。榕辞就是那会到来的。

但对于景朝而言，他拥有赵颂璟的时候，榕辞都已经长大了。

可他真将榕辞当他的孩子。今日傍晚时候，司命宫郎砚为海底的事情前来问询元圣仙尊，提及榕辞也掺和了这事，她打保票说自己会维护公平公正，因为她身上有凡人的血，她的母亲是鬼王，她的父亲……她几乎明示，是元圣仙尊。

景朝听了，掩着笑说，嗯，是我。

她那只左眼的金色太纯粹了，景朝十分乐意承认那是传承自他。那也意味着，仙与鬼还没和好的时候，仙尊就与鬼王……景朝对此不以为意。

他不管“原辞”是谁，也不管赵颂璟以前的事情，反正现在赵颂璟和他在一起，榕辞也喊他爸爸。他觉得这样就很好。

颜朔小看了景朝。赵颂璟亲吻景朝的手心时，恍然想到。他根本不在意颜朔留下的是囚笼还是别的什么，他就是喜欢赵颂璟，仅此而已。

其实囚笼禁锢的一直是赵颂璟。

“难受吗？”景朝拂开赵颂璟额前湿漉漉的发丝，低声问。

赵颂璟摇头，按着他的腰腹，含紧了他。景朝在她耳边笑，抚着她的背，说，陛下好着急。

赵颂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字说：“我爱你，真的。”

漫天星宿都在景朝双眸里荡漾起来，他不住地亲吻她。

***

凌晨一点多，赵榕辞枕在小马上，翘着腿睡不着。她想知道，明早能否得到爸妈的一个出门吻。之前她觉得自己已经年纪很大了，不能让爸妈这么亲下去。在她的抗议下，赵颂璟就不亲了，景朝也只好作罢。

这会倒是想念起来。

她琢磨了一会，拿凡人的移动联络器给母亲发消息：妈妈，我想吃烧烤。

很快就有回信了：妈妈睡了，爸爸给你点。

半个小时后，景朝轻敲房门，“榕辞，烧烤到了，下楼吃。”房门几乎是立马就开了，赵榕辞蹦出来，也不管景朝身上系着围裙，上去就抱住他，架在他身上。

“爸爸，对不起！对不起……”

“不是都长大了，哭这般凶？”景朝哭笑不得。

“我还是你的孩子吗？”

“当然了，谁敢说不是？”

他兜着她下楼去，跟小时候抱着她在美梦里巡游一样。彩虹铺成廊桥，云朵做台阶，蓝鲸在天空摇曳，载着他们往梦境的天际线。那里有赵颂璟在等，等赵榕辞平安入睡，等景朝自梦中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