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对方沉默不语,荀日道一掌抚上钟如眉发顶,道:“若不认得,我也有办法让你再记起一遍。”
随着他手下发力,钟如眉面部狰狞,涕泪横流,痛得欲生欲死,这一幕尽收眼里,容窈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反倒嗤笑连连。
“不必了。”
“你这么有成算,我还能说什么呢?荀盟主你好算计,更比我狠得下心,连搜魂这种事都能信手拈来,是我低估了你。”
搜魂一伎,从颅部探入识海,可取人记忆一观。然一旦搜魂,魂魄承受不住重则灰飞烟灭,再也无法转世轮回,就算侥幸留存,下一世必定五识残缺,是个废人。
原来在她来之前,荀日道就已然搜过一次,难怪钟如眉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再如何辩解都没有了意义,否认又如何,摄取过记忆的留影珠一旦放出来,有凭有据,假的也成了真。
深知今日是针对自己的陷阱,容窈捏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某件事情刚有了眉目,还未公之于众,就等来这一出,掐得真准,可怎叫人甘心呢?
便昂起头道:“我行恶无数,罪行累累,是可以认,却也想问问你,多年前桓山容家灭门,一百余口死不瞑目,犯下此等惨案,你又认不认呢?”
早在潜入寒潭时,她便怀疑,荀家那方水寒玉是否为从前容家所有,后冒险回去详查,果真如此。
待到这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但容窈还是不懂,就为了一块水寒玉,至于如此草菅人命么?她自认为够狠毒,哪想较别人还是差之远矣。
听对方抖落此事,荀日道神情一滞,旋即语带无奈:“看在谈行止的面子上,我才对你客客气气,欲留几分体面,不料你这女人,眼见罪证确凿,已无路可逃,竟开始胡乱攀咬。”
“罢了,我何苦慢慢同你耗呢?速速把她拿下!”
他一声高喝,仙盟各大高手祭出法器,严阵以待。
容窈取下发间一枚簪子,将舌尖咬破,在上面吐出精血,随后佛珠同出,金光护体,以一人迎战数十人的围堵。
……
“明微师姐?”
“是,若我没记错,那日你们返回宗门时,我好像确实见到了师姐。”
曳逐云一拢眉心,厉声道:“不可能。她命牌碎裂,身死道消,成了连我都敌不过的魔剑,怎可能还活着!”
他一手拍在桌面,震得掌心灼痛,正在这样的痛感里,忽而记起一些琐碎的细节。
宗门例会后,曳逐云打算重新找个地方练剑,远一点偏一点也无事,最好见不到人,更见不到矫揉造作的谈多喜,那才爽快。
来到飞瀑上方,水声滔滔,他沉心静气,照例挥剑,忽然听到一阵极煞风景的呕声。循声一看,背靠巨石荒草,谈多喜捂着腹部,吐得昏天黑地。
曳逐云哪见过这种吐法,蓦地心惊胆跳,猜测:难不成是怀了?
他难以想象若这向来严肃的地方降生一位孩子会是何情状,更难以想象谈多喜大着肚子在宗门游逛的场景,只稍微在脑海中勾勒,就觉得嘴唇干涩、喉头发痒。
成亲,圆房,生子……
曳剑阁虽不像佛、道两家出尘避世,不谈婚嫁,可阁中之人多为孤子孤女,一心论剑,欲成家的确在少数。曳逐云自个儿也认为,身后早早有了牵绊,并不是一件好事。
但窥见大师兄婚后琴瑟相和的日子,心中不免有了疑惑——
和谈多喜在一起,真就那么快活么?不过是比剑温了些,软了些,或许还香了些,哪有什么特别。
没错,是很香的,御剑带人上山那次,谈多喜靠在身后,发丝拂过脸侧,幽香隐隐。不过,对方站不稳也就罢了,嘴还叽歪个不停,十足一个讨嫌的累赘。
想着想着,曳逐云面上发热,脸色越来越臭,忍不住怪对方乱自己心曲,脚步却靠得渐近。
呕声停歇,喘气声徐徐。
谈多喜的指节死抓住衣襟,杏眼里沁出了泪,活像被吊去了半条命,那红艳艳的唇里,似乎正咽着什么东西,吞得无比艰难。
曳逐云一掌攀上对方小臂,惹得谈多喜慌忙侧身躲开,还来不及看清发生了什么,一股冰凉的浊液喷洒在手上,竟蚀骨切肤一样地痛!
谈多喜呼吸加重,不由分说擎住他的手,拿袖子三下五除二擦去蛇毒,却被人反手一推,歪歪撞在石头上,那脚下踩踏的枯草,应也沾染了毒液,其中一簇成了死黑的颜色。
“你在做什么?你会用毒?”
曳逐云沉声质问。
谈多喜不做言语,眼神同样冷下来。可其中的冰冷,很快被源源不断的委屈取代。
接着,曳逐云眼睁睁看人扑进曳雪尘怀里,一边流泪,一边频频回望,就好像,好像他调戏了人家一般!
“哈,你真是有本事。”
曳逐云脸色青白交加,还不等曳雪尘开口,便捂着伤处,狼狈离开。
这件事情,当时并未放在心上,而如今记起那毒液,记起那枯草,再记起排查苍梧县时,水洞里的藤蔓被什么腐蚀过的痕迹,思绪突然被打开——
水洞之中,明微师姐遇害,谈多喜从哪儿被救出来,应当在场。
回宗门时,“明微师姐”现身,谈多喜也算在场。
若有什么能幻化成另一个人的术法,非商家“浑然忘我”不可。
被抢亲一事,曳剑阁有意遮掩,对外含糊其辞,世人只晓得个囫囵,他和曳雪尘却清楚得很,把人劫走的就是商尤良,四弦阮的痕迹,万万不会认错。
等串联起所有细节,一切昭然若揭。
来不及通报,曳逐云提剑下山,势必要弄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