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的温柔,恰似冬日经久不见的暖阳,对旁人来说,体会不到几分炽热,更驱不散遍身的寒意,却照得他不再形只影单,因而痴迷,因而留恋,会有一种上瘾的感觉。
置身于事外,谈多喜又掩了掩幕篱,将自个儿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遮挡。
总计四个月了,腹部开始显怀,圆圆向外耸起,他觉得自己这副样子很怪,每每瞥下眼,都嫌弃得很,不忍细看,便也不愿别人看见。
某天晚上,曳雪尘曾问他,有没有想好替孩子取个什么样的名字?
这自然是没有的。
谈多喜自己都还是个将将离开母亲的孩子,习惯了失去那份扭曲的庇护不久,哪里做得了另一个生命的母亲呢?
可此时此刻,却兀地想到:不如叫谈声声罢。
能时刻提醒他,哪怕这孩子来得太突然、太不合时宜,也要当做一件喜上眉稍的好事。
他们之间绝不可以变成他与容窈那样,面目全非,追悔莫及。
谈多喜捂着口鼻,背对芽溪,欲走得更远,却忽然听见……
“咕噜噜、咕噜噜。”
几具尸首倒在岸边,瞳孔涣散,死得不能再死,而那一河淙淙的血水,竟在冒泡?
“哗——”
水淋淋的长剑从河床钻出,杀意凛然,直奔他而来!
谈多喜骇然一惊,顾不得额头滑下的冷汗,提步匆匆往林子里跑,魔剑紧追不舍,同样跟了过去。
这陡变的一幕,谁也没有料到,当曳雪尘收拾掉最后一个人,拭去剑上血迹时,抬起头来,才发现白纱的幕篱丢在岸边,戴着它的谈多喜不见了踪影。
梧桐成林,枝繁叶茂。
梧桐林深处,新土覆盖陈土、野草灭了又生,大坑赫然醒目。它底下本是水鬼栖身的巢穴,被几位少年联手捣毁后,便成了今日这般模样。
谈多喜躲在树后,跑得气喘吁吁,悄摸敞开衣领散热呢,忽有只纸鹤停在肩上,心里不由称奇。
是……小蔺。
正是这只纸鹤,他猜到蔺开阳已然苏醒,脸上会心一笑,也正是这只纸鹤,将行踪暴露得清清楚楚,魔剑转眼又至。
怎么办,自己压根不是对手!
慌乱之下,谈多喜脚下趔趄,惶然往旁边急退。
“曳明微,你有完没完!”他的声音空灵幽然,清楚传荡开来,目光冰冷,暗藏不耐,“到底要我怎样?”
“这世上作恶的人那么多,又不缺我一个,你干嘛不先去找他们麻烦?就因为……就因为我杀了你么?”
“是,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还能给自己报仇,可我谈家、容家满门的仇,又指往谁来报呢?”
说完,谈多喜将纸鹤捏成一团,那张绝美的脸,目光定定、冷笑连连,树影半遮之下,艳丽得夺人心魄。
被他这一席话激怒,魔剑“咻咻”飞刺过来,在树干刻下四个大字——
不知悔改。
“哈哈哈。”笑声响遏行云,谈多喜徐徐后仰,露出脖颈,“你说得对,我这种人,怎么可能真心悔过?你要我悔,一时哪里学得会!”
“除非我死!”
“我受够了,受够了,你来啊——”
于是,他索性闭眼,盘腿坐到地上,感受魔息逼近,剑气在颈间划出伤口,丝毫不避。
剑身冷冰冰的,拍打起他的侧脸,说不清是在威胁还是羞辱,轻轻拍了三两下,又徐徐往下,擦过锁骨、胸前,剖开轻薄的衣衫,突兀地停在小腹。
剑怔住不动了。
一滴泪珠从谈多喜眼角沁出。
他静静聆听,静静等待,却并未听到什么,也并未等来什么。
曳明微走了。
前方的泥地上,镌刻着一行清晰的字迹,证明她确实来过:
替你的孩子积德。
“卿卿……”
曳雪尘的声音由远及近,终是找到了此处。
谈多喜没有理会,只凝望着魔剑留下的字,将头埋在双膝之间,放声、放声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