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听你说,他连孩子都有了。”明允蹲在地上,颓着双肩,“他历经磨难,饱受艰险,才为曳雪尘生下这个孩子,二人又一起度过了难关,想必他们夫妻两个鹣鲽情深,恩爱得很,我强行插进去,算什么呢?我……”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带上一丝哭腔:“我好没用,说好要保护他一辈子,却屡次把他弄丢,说好要成为他的倚仗,却在他命悬一线、最需要我的时候不在他身边。”
“我就是个废物,哪儿还有脸去往他面前凑,求他也在意在意我呢?”
少年一番真情流露,眸子通红,表情发苦,一切看在裴慕青眼里,颇有些哭笑不得。
“确定不去见他?”
“那孩子生父是谁,他一路为谁受的罪,心里又作何感想,真的不去问?”
“如果连这都做不到,那你确实是一个懦夫。”
“你愿意就这么失去他吗?”
听完她一席话,谈明允不由发怔,脑里一片空白。
片刻,他舔了舔干涩的唇,将手指捏成拳头,散了又紧,紧了又散,心里仔仔细细反复思量了几回,忽然下定决心。
“我不愿意。”
“就当我不要脸好了,哪怕死缠烂打,我也要像做鬼一样缠着他!”
……
谈多喜拿着个小拨浪鼓,一阵一阵地逗弄孩子,见谈声声笑,他也跟着笑,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显得忧心忡忡。
曳雪尘推门进来,看到这一幕,悄然叹气,缓缓走到身旁,将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卿卿,我已托师弟向各处传信,无论乐医、药医、蛊医还是疡医,九州四海,但凡有名号的医师,一个个去试,一定能找到取出水寒玉的方法。”
青年取过拨浪鼓,接下哄孩子的任务,谈多喜身子往他腰腹一偏,头埋在其间,热泪湿透衣襟。
啜泣声低不可闻,曳雪尘却听得分明。
他不再说什么不必担忧、不必操心的假话,只以一种陌生而诙谐的语气道:“方才小宝儿在哄小小宝儿,那么现在,我来哄一哄小宝儿,怎么样?”
清脆的拨浪鼓声盖过哭声。
“从今天起我来记一记,看你们两个究竟谁更爱哭鼻子。”
哭了一会儿,又被他这么一说,谈多喜是觉得有些丢脸,难为情地捂住他的嘴。
故意转移话题道:“你一个大魔头,拖家带口地住到曳剑阁,是不是过于嚣张了?”
曳雪尘放下玩具,将他的手捉住,抵到唇边亲上几口,笑眯眯地说:“若他们觉得不妥,大可以把我给赶出去。”
“既然没这么做,那就说明他们并不介意。”
“……”
午后,谈多喜和谈声声在房内小憩,突然听到头顶有瓦片响动。
他倦得很,懒得理会,连眼皮子都不带掀开,如此又过了不知多久,白昼苦短,渐近黄昏。
调皮的孩子爬到他身上作威作福,扯了头发把玩,谈多喜再睡不下去,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把谈声声抱在怀里,点着她鼻子道:“你这讨嫌的样子,和你爹根本没差别。”
“真该把你丢给他带算了!”
谈声声听不懂,只一味地贴紧他,一会儿无聊了玩头发,一会儿又似饿了扑到胸前要吃奶。
谈多喜又羞又臊,慌忙把她提到一边,抵着她的小额头:“别过分!我现在可没有了……”
“没有什么了?”
房顶上,少年按捺不住地问。
谈多喜认出这个声音,更加惊慌,宛如掩藏罪证一般,抱起孩子,遮遮掩掩,恨不得重新把她塞回肚子里。
几息之间,谈明允已灵活地翻窗闯进屋内,隔着段儿不远不近的距离,二人一个尴尬一个局促,眼对眼打望。
见到个陌生人,谈声声新奇十足,朝明允伸手,“咿咿呀呀”闹着,想让他抱。
谈明允百味杂陈,心里复杂得要命,强作镇定地走过去,哑着声儿道:“乖,叫舅舅。”
“你蠢啊。”
“她还这么小,根本不会说话。而且……”谈多喜视线朝地,小声嘀咕,“她是你的孩子,也不该叫舅舅吧?”
“啊,叫舅舅也行,反正她爹可多着呢,也不缺你一个。”
“你说什么?”
谈多喜凶神恶煞地瞪他一眼。
少年喉结一滚,声音干涩、哽咽:“她——”
顿了顿,他字斟句酌,又仿佛鼓足勇气:“是、是、是……是我的……”
“她是我的孩子?”
“我亲生的,不对,你亲生的,也不对,你亲自为我生的……”
谈明允语无伦次,不禁往前迈了一步,这一进,反而吓得谈多喜往后一退。
“我已经说不出自己多么欢喜了。”
“与你分开的这些日子,我的心宛如被油煎了,痛得死去活来,一开始我好怕再也见不到你,而知道了你的消息,又害怕再次见到你……”
“我不知道你对我还有没有当初那种心思,可我能指天发誓,我对你的心思,天地昭昭,日月可鉴。”
“谈多喜,我好没用,亲热的时候比不上别人让你舒服,连话也说不出几句中听的,”他抖着嘴唇,泪眼婆娑,拧起衣袖擦干眼泪,“可是我就是好喜欢好喜欢你。”
“你、你呢?”
谈多喜咬着唇,狠狠、狠狠对着他翻了一个白眼:“再问这种蠢到没边儿的话。你就有多远滚多远!”
“我是不会滚的!”
“滚过来抱孩子,没眼力见的东西。”
“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