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我……”列云天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满脸无奈的列知府，一咬牙，最后还是说出了他心里憋了好几日的话：“我不想当捕头了。”
列云天说完这话就闭上了眼，等待着说出这话的后果：按照他对自己父亲的了解，随后而来的必定是一场疾风骤雨。
可出乎意料的是，什么都没发生。没有暴怒呵斥，没有冷言冷语，也没有脑门上的爆栗，列知府像是不存在一样，什么动静都没有。
列云天闭着眼等都都有些急了，这时才突然想到自己的父亲大病初愈——坏了，父亲该不会被自己一句话气厥过去了吧？
列云天睁眼看去，列知府好端端的在那里坐着，只是不知道想什么想得出神，手还在无意识地摸着下巴。
“父亲，父亲？”列云天小声唤了两句，列知府这才猛然回过神来，还不小心拔下了几根胡子。
“嘶——你刚才说什么，说你不想当捕头了？”列知府吃痛，等缓过劲来忍不住叹了口气，“理由呢？儿啊，做出这种决定，你总得给为父一个理由吧？”
闻言，列云天刚要开口讲述这几日的遭遇，却又闭上了嘴：毕竟这几日他所遭遇的事情实在气人，虽说父子间没什么好隐瞒的，但他不能不担心父亲的身体。大病初愈之人，若因气恼而病情反复，那便是他的罪过了。
“别支支吾吾的了，你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是不会这么轻易让你如愿的。”列知府似乎看出了列云天的担忧，平静道，“有话便直说，你爹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这二十年父子情分并不是虚的，列云天光是看着列知府的神色，就知道自家老父亲今日必定是跟自己耗定了，非要问出个所以然不可，再想隐瞒拖延也不会改变，只会浪费两人的时间。
“其实……是这样的。”
列云天无奈之下，只能老老实实跟列知府说了这几天府衙捕快们之间发生的那些糟心事：也说不清到底是因为知府装病，还是因为列云天前些日子试图引诱姜公齐暴露内鬼身份失败的原因，只是一夜之间，列云天在府衙捕快之间的声望就一落千丈。
一开始众人面上还不显，只是阳奉阴违。但渐渐地，他就一个人都指使不动了，所有人都转而跑去捧杭枫的臭脚，一切以杭枫的命令为先。这几日城中的江湖人日渐增多，他早觉情势不妙，本想让众人多巡街以维持治安，谁知杭枫却公然与他作对，说什么人手有限，若勉强维持，捕快们必定疲劳不堪，真出了事便无力应对云云。
到了最后，列云天愣是一个人都指挥不动，只能自己一个人在外奔波。但他一个人又能做得了什么？不过杯水车薪罢了。梧城的治安也是肉眼可见的一点点乱了下去，这才有了现在的乱象
“你就因为这个，才提出不想当捕头了？”列知府深吸一口气，将怒火压了下去——他可没教过列云天这般遭遇一点挫折，就要半途而废的懦夫行径。
便如他当年来到梧城，黄家势大他却从未畏惧。黄家全盛时势力之大，比起府衙有过之而无不及，前任和前前任知府都无可奈何，只能坐观黄家横行。可列知府就任以来，却从未放弃过扳倒他们的念头。这并非自寻烦恼，而是因为他自己的原则。
这所谓原则说到底不过是一句话：男儿有所为有所不为。但凡应为之事，只要细细布局，缓缓筹划，总会做成。便像现在，黄家在自己的谋算筹划之下，不就日渐衰弱，扳倒他们也有了五成胜算？
看着列知府脸上微不可察的那一点失望之意，列云天浑身一颤，又解释道：“自然不是，此事虽然让人心中不忿，那些小人变化多端的嘴脸也让人作呕，但……并非无法可想。”
“那你又是为了什么？”列知府听得出来列云天的话并非托词或是糊弄人的话。但是如此一来，他就更奇怪了，既然列云天并不畏惧困难，那又为何要放弃捕头的身份和义务？
列知府倒不打算强压列云天当这劳什子捕头，甚至可以说他从未打算让列云天一直在这个位置上待着，但他还是得了解列云天到底在想什么。
“因为我觉得，人心太脏了。”列云天长叹一口气，将他所查到的文家惨案的真相全数吐露了出来，“当捕快捕头是个累活，但以前我从未有过怨言，毕竟虽然身体疲累，心中却安稳：累了我自己，却能守护一方安宁，这足以让我自豪。可如今一看，我所守护的人中，竟有这样的货色？父亲，我实在是不甘心。”
列知府沉默不语，他发觉列云天状态不对之后种种可能都想过了，却没想到困住列云天的竟会是这样的问题。
真是棘手，若只是不顺，劝导慰藉不难；但是事关所谓的“价值”和“追求”，那就不是他随便动动嘴就能糊弄过去的了。
列知府有些头疼，最后决定使一招缓兵之计：“儿啊，你的问题为父听懂了。只是……为父也不好脑袋一拍就随便给你个答案。这样——你让为父好好想想，百草大集之后我必会给你一个答案。在此之前，你还是得恪守职责，明白吗？”
“……是。”平心而论，列云天恨不得立刻就脱离这捕头的身份，但他也知道眼线是多事之秋，他不能这么任性，真就抛下一切于不顾。
原本府衙一方就相对势弱，虽然自己本事低微，无法改变平衡，但多一份力总是好的。
列知府张了张嘴。正打算说些什么安抚列云天，郭神威却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大人，大人！好事，大好事！”
等郭神威进了屋子，他才看到列云天也在这里。愣怔了一刹那，他才开口道：“云天你也在这里？太好了，省得我再找你，也正好一起去看看！”
“慢着慢着。”列知府皱起了眉头，叫住了兴奋不已的郭神威，“老郭你怎么的今天这么毛躁，发生什么事情了，让你这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