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想,他昂起了头,自觉高人一等独鹤鸡群,看乔司珑的眼神,还裹着几分情意。乔司珑不鸟他,宣告喜讯,“今天的任务圆满成功,剩下的时间干嘛呢?”
“干嘛呢?”关北珩打配合。
乔司珑展开双臂,明媚欢笑,“当然是,畅享假期无乐不作!” 哼哈二将又围抱乔司珑欢呼,穆江辞这回采取实际行动。他突兀从嗓子眼里压出一声,像是闷痛,跟着蹲地摸脚踝。虞剑老好人永不让人失望,“怎么啦这是,刚掉下来扭到脚了?”
全部人停下动作关注他,穆江辞站起身若无其事,“被蚊子叮了。”
“蚊子?”关北珩挠头纳闷,“这季节还能有蚊子?”
自由快乐行开启,艺术空间、海边集市、网红建筑、美食打卡……日落时分,一伙人分散行动。巫殊也卫隽安坐咖啡厅绝佳窗景位,面朝大海赏落日晚霞;虞剑龚大发静待礼堂内看海思考人生;关冷乔司珑贺小酥珍妮扎堆海岸边,拿面包丁喂海鸥追逐嬉戏。穆江辞形单影只吊在后头,心想,都是错觉,我重要吗?同一阵海风,于他是萧萧凄凉。受够这窝囊,21年没这么卑微过!他止步,等了会,无人在意。小爷我不奉陪!背身离开,起初步伐缓慢,隐隐期待小尾巴跟上来。过一阵,后头仅飘荡无情的风,他加快步子远离他们的视线。
三角教堂分上下两层,下层为开阔观景平台。穆江辞方走近,从里飘出一道自小听到大的凛声,“穆睿哲。”
久违的称呼如符咒,他无法动弹。
穆江辞侧转身,潘唯摘掉墨镜气场强大一步步逼近,她似笑非笑望着亲生独子,声线冰冷如钢铁,“穆睿哲,礼貌教养喂了狗?见到母亲都不打招呼。”从前的穆睿哲,如今的穆江辞默然数秒,沉缓吐出字音,“妈。”
潘唯凝视他,眼神如电如刀锋,“我是不是叫错了名字?应该叫你,穆,江,辞。”
穆江辞没答话,潘唯戴上墨镜继续道:“找人假冒家长签字退学,离家出走闹革命要独立,父母给你的名字也丢弃。穆睿哲,父母带你来这个世界,用最优质的资源抚育你成人成才。看看你,里里外外,哪个地方不是靠我们造就。能走会跑了,就丢掉奶嘴放碗骂娘。出来这几个月,见识够人间疾苦了吗?野兽世界,不是成王就是败寇。想显赫人前,哪个不在人后流血流汗?在家,你吃的只是学习上的小苦;在外,给人当牛做马,他们榨干你的剩余价值再找下一匹。兼职打工出卖劳动力,烂在农场里种菜翻地,这就是你追寻的自由生活?低等生物才吃低级苦,你投了个好胎,赢在起跑线上,脑子让驴踢了才与他们为伍。”
类似的训诫穆江辞听了不下数万遍,他早已经麻木。从呱呱落地他就被卷王父母高强度鸡,他们给他取名“睿哲”,古之人君,睿哲之质。这词语有圣明君主的含义,寄望不可谓不高。穆江辞打娘胎里就接受多语教育,三岁外教一对一启蒙,每晚在母亲跟前读英法绘本背诵古诗百首与文言文;四岁考小小托福日均弹钢琴三小时,九岁考进AMC8前1%。他的作息时间表向雍正看齐,从早卷到晚,语言、艺术、体育、科研、学术竞赛、财商实践等等塞满他的课余生活,一睁眼就是听说读写,乳牙长齐后悬梁刺股到午夜。
少年时期,他听信他们的教导,后来虽然意识觉醒,但父母在心中的地位巍峨如天。直到意外窥见成年世界的猥劣、家庭的龌龊,压抑多年的负能量在某个节点爆发,再不蹦出水面喘气,恐怕他会精神死亡。
穆江辞将头脑里疯狂涌入的过往片段强制删空,再沉心定神面对当下。妈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那爸呢?他语含试探道:“我达不到你们望子成龙的要求,你们也说我是扶不起的阿斗,我这个儿子可有可无。我干服务员也好,进男团受人虐待也好,都是我的自由选择。我宁愿为自己的错误买单,也不在他人设定的程序里当无意义的代码。”
潘唯冷嗤一声,睥睨沙滩上的蝼蚁杂碎,“不管你叫穆睿哲还是穆江辞,从你的身高长相到智商才能,连思想教养都是我们赐予你。放你出来体验疾苦,敕令下凡的小仙结局终归是重返天庭。你明知你爸最避讳娱乐圈,还一只脚闯进去,成心教他脸面扫地。他最近人和心都不在国内,暂时还不知道你的小动作。”她微顿,墨镜后的幽光深不可测,“穆睿哲,世上的事情哪有十全十美,但站上金字塔尖,就能十全九美。没有父母给你打伞铺路,你哪有好运气茁壮成长、一帆风顺。下一节课叫——认清现实,甩掉无意义的天真。”
她当着儿子面,向不远处等待的男宠走去。穆江辞还没仔细品味,头顶霍然吃了一记掌风,接着是吵嚷嚷的话音,“你一个人躲这干嘛呢?要去吃晚饭,满世界找你!手机也不接当摆设,怎么跟老爹爹一样!”
乔司珑说着还朝潘唯一望,气场与众不同,身边那精英型鲜肉也很有看头啊。穆江辞移动身躯挡住她的视线,乔司珑举步,“浪费我的时间,赶紧归队!”穆江辞忽然捉住她的手臂,表情认真问,“乔司珑,你真要把我踢出Echoes?”两人身影掩入橙色夕阳中,他眉宇染上晖光温柔的色彩,瞳仁中似乎有深沉的情绪。虽然乔司珑不知其名称,但她心内触动一软,六分慰声说:“都说你是大主唱了,你是Echoes里的‘ho’,中心位,不可或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