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晚自习的时间,顾梓聿躲到无人的艺术楼里,坐在琴房一角的长椅上,打开笔记本,重新校对了一遍写好的文稿。
杜若钦要他写的模联心得体会,他昨晚就一蹴而就。不过,他并没有立刻发过去,而是把文档搁在一旁,等情绪冷静下来,今天又重新通读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点击发送。
其实这一趟下来,他真正想说的远不止这些,但太多话都不能落于纸上,太具体、太敏感了,他只选了一些相对安全的来分享。
比如,一份看似简单的草案背后,要调研多少资料、比对多少数据,才能不出现事实性错误;比如,发言时如何控制语速、停顿、重音,让听众更好地理解自己的发言;再比如,如何迅速识别他人的立场,找出漏洞,有策略地提出反击。
还有,会场上的人际互动和同盟建立——
写到这里,他不由得想到那场无妄之灾。自从 HMUN 结束后,他就没再见过林亦凡,田元元倒是偶尔在校内碰面,不过都是点头致意,彼此心照不宣,再无深谈。
他苦笑地摇摇头:想来大多数人也不会像自己这么倒霉,正常人参加模联,顶多拍几张合影、晒朋友圈,运气好的拿个奖。哪像他,活脱脱一个误入了狗血青春虐恋偶像剧的倒霉男主。
他自嘲地打下一句:“…模联绝不是孤军奋战。非正式场合的交流,有时比正式发言更具分量。通过饭局和非正式讨论,我主动与其他国家代表接触,试图了解他们的立场和关切,借助这些信息,调整策略,构建信任,寻找合作点,这些都极为关键。”
他脑中依次闪过林亦凡对他的那几次围追堵截,埃尔斯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亨利的狐假虎威,阿迪亚的咄咄逼人,以及田元元那出围魏救赵的“保护性救援”…
哎,艺术表达总是需要一些无伤大雅的加工的嘛,夸张也是修辞的一种手法。
这就成了。
他将这篇《从国际视角看当代青年责任与挑战》发给了杜若钦,没过多久,对方就回了语音电话过来:
“我刚扫了一遍,”她笑着打趣,“你这文章,文辞蛮犀利的啊, ‘作为新时代的青年,我们不应仅满足于课堂上的理论知识,而应积极参与国际事务的讨论,敢于质疑与创新。面对复杂的全球局势,每个国家的立场背后,都有着深刻的利益博弈。只有理解这一点,我们才能真正找到合作的契机。’”
“犀利吗?你不觉得特别官腔?我自己写完都有点受不了。”顾梓聿在心里默读了一遍,调侃自己,“这段特别像晚间新闻的字幕,跟我青春少年的形象十分违和,像小孩硬穿大人的西装,别扭。”
“哈哈哈,”那头杜若钦大笑起来,畅快爽朗,“确实,是有点 over size。你对自己认知倒挺清晰,这遣词造句读起来是有点像政府工作报告。”
“不过,我特别喜欢你写的那段,作为珀利尼西亚代表,对发展中国家女性教育现状的观察。”杜若钦语气一转,认真起来,“虽然在华纳,女性权益已经有了一定的保障,但始终还需要民间和国家层面的不断努力。你提到’女性教育权是国家未来发展的基石’,表达了对多边合作与制度建设的期待,这种表述很成熟,不错。”
“谢谢,”顾梓聿轻声笑了,“其实,这些话,也有你的影子。”
那天凌晨,在杜若钦的酒店房间,他困倦得压根没来得及再过一遍草案就睡过去了。但潜意识里,他之所以如此放松,是因为他知道有杜若钦在,他知道她会帮他收拾好一切。就像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默默站在他身后,为他开小灶、改发言稿、给建议,在他自我怀疑的时候,推他一把。
他顿了顿,轻声感叹:“学姐,一直以来,我都没认真地跟你说过谢谢。我这次能够拿奖,真的多亏你为我开的那么多小灶。也许他们会说我是运气什么的,但我当时的想法很简单,那几天,我脑子里一直只有一个念头——我一定要赢,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配得上你为我付出的时间和信任。”
杜若钦显然被顾梓聿这一番推心置腹打得有些措手不及,轻咳了一声,语气有些不自在:“…你这小孩,突然认真起来,还挺让人招架不住的。”
她语气轻快地岔开话题:“对了,你面试成绩怎么样了?”
“哎,还在等,”顾梓聿少见地叹了口气,竟有些忧郁的滋味,“这等待的过程是真熬人,说不焦虑是假的,不过,应该这一两天就会有消息了。”
他停顿了一会儿,又开口道:“学姐,你…了解国防生抽调的事情吗?”
杜若钦沉吟,他俩已经越来越熟了,因此顾梓聿和她讲话的时候也不再那么拘谨,但一旦提到什么重要的话题,他仍然会下意识地用回“学姐”这个称呼。
“怎么了?你在担心?”
“也不算担心吧,就是好奇,想问一下。”顾梓聿盯着桌面上放着的一张纸,轻声道,“最近有不少同学在议论,说往届有一位学长,好像就是在高一被提前抽调走的。”
“我原本也没太放在心上,毕竟国防生不是要年满十八吗,我还没到年纪…但听多了,心里难免发虚。”
顾梓聿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全部。就在几个小时前,程琤找了他单独谈话,直截了当地把报名表塞到他手里,“你这样的条件,帝国很看重”。并且,话里有话地暗示,即使他不主动报名,他的档案,也已经进入了军部的考察视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虽然录取通知还没下来,但出境手续可以先办起来了。”杜若钦语气很冷静,“如果你真的打算走音乐这条路,护照、签证、学校这边的休学手续,这些该准备的都要准备起来,有需要帮忙的就跟我说,能帮上的我会尽量。”
“谢谢。”顾梓聿低声道。
挂掉电话,顾梓聿疲惫地坐倒在地上,靠着墙角,闭上眼,脑海中程琤的脸倏地浮现出来。
说来奇怪,这张脸,明明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怎么和当初他第一次时遇到的截然不同了?他忽然想不起来,到底是从哪一刻开始,眼前这个人不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了。
“…顾梓聿,就像我上次说的,我希望你能好好考虑,对自己的将来发展负责任。我作为你的老师,非常了解你,你过往的竞赛成绩和个人综合素质都很突出,这已经让你进入了军部的考察名单。”
是他一开始就看错了这个人吗?是他从来没有看清过程琤吗?
“喏,这是报名表,拿回去认真填了,明天交给我。”
是怎么开始的?最初,第一眼看到程琤,看到他在讲台上意气风发、语速飞快、眼神炽热地讲化学、讲竞赛,他就心向往之了。
当时,他就是被这股一往无前的热情给感染了吧?
“程老师,谢谢您的好意,但我没有申请国防生的意愿。”
不是不想休息,不是没有倦怠,只是贪恋那份靠近光源的温暖。他喜欢看他画的朴拙的分子结构式,喜欢他讲题时轻敲黑板的手势,甚至连被他批评都觉得格外亲切。他总觉得程琤像一个哥哥,贴补了他那些无人关照的空隙,相处的每一个时刻都在教他为人处世的道理。
他从没想过质疑,甚至觉得,服从,就是他能给程琤最好的回报——他既然心里承认程琤做他的老师甚至兄长,教导,约束和管教也就因此而合理了。
“我不是在问你的意见。我是在通知你。”
“国防利益当前,个人意愿不是最重要的因素。军部在符合条件的情况下,有权提前抽调优秀学生进入预培养体系,而我们学校有义务进行配合和推荐。当然,成为国防生,这也是一项荣誉,将来的个人发展会是不可限量的。每一年的国防生提前批,现在都成为了帝国的肱骨栋梁。”
一幕幕记忆悄然浮现。
石阶两旁青葱的灌木丛,绿着石阶的苔痕,掩映在石门背后的垂藤,正散发着嫩草芬芳的潮湿微腥的泥土气息,竞赛教室里斑驳剥落的墙皮,垂垂老矣的电风扇吱呀吱呀的声音,被鞋底磨得光滑的木讲台...
程琤讲题讲得口干舌燥,匆匆喝了两口水,沙哑地继续分析反应机制。他摸底考不好的时候,程琤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密密麻麻写满批注的课纲摊在他桌上,“重新来”。冬天竞赛课上到天黑的时候,程琤自掏腰包,帮他们点披萨炸鸡奶茶外卖…
这些记忆里,太多信任、太多温情了。
“…我已经把你的档案提交给了相关部门。”程琤的声音带着不可动摇的权威,“是否会启动提前抽调程序,要看他们的评估。但我希望你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空气一下子冻成寒冰,寒从心起,怒从心起。
顾梓聿慢慢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心脏沉沉地敲打着胸腔。
那一回,他听见几个老师围着程琤打趣,说“你小时候和小顾长得真像,简直像是兄弟”。程琤一边应付着一边转头,就看见他拿着作业站在门口。
他心头一热,嘴角带着笑,就坡下驴,大大方方的作揖,唤了一声:“大哥。”
程琤那一瞬几乎愣住了。然后他笑着走过来,象征性地扶了一下少年的胳膊,“少作怪,作业交上来。”
嘴角的笑意却是发自内心的。
所以,那一天,当程琤要他褪衣受责时,他尽管害怕、羞耻到颤抖,却还是咬着牙,低声地说出那句——
“……哥,饶了我这回吧。”
那不是他为了逃脱皮肉之苦的逢场作戏,而是他真的把他当哥哥,颤抖着向他袒露自己所有的脆弱,是一种深信不疑的依赖。
顾梓聿垂眸,语气冷静到近乎疏离:“程老师,您说的我都明白。但我正在等待海外音乐院校的录取结果,一旦通过,我将出国攻读音乐表演专业。我父亲也希望我走艺术的道路,这是我们俩共同的决定。”
可程琤是怎么对他的?他把这些都当做是理所当然,他挥舞着棍棒,却只是为了在他的灵魂深处烙下绝对服从的印记。
“记住,我就是你哥,你就是我弟。哥哥揍弟弟,没什么可害臊的。”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温和,像是对他真正的关心,但其实,这不过是合理化暴力的遮羞布。他想打服自己,就像马戏团里训导员对付小兽那样。
“你父亲?”程琤语气微妙地扬起,“就像我刚才说的,帝国利益在前,我不觉得他能有什么话语权。”
他嘴角向下,细微地抽动了一下,语气冷了几分:“顾梓聿,人生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可以任意妄为。你不是小孩了,该明白,有些事,你不想做也得做。”
“识时务者为俊杰,军部若是要定了你,留学的事,你可别太乐观。”
程琤,你真的以为,我会被你恐吓住吗?我不是你要驯服的犬!永远不会是!
顾梓聿猛地起身,眼底一片漆黑,毫无波澜。他抓起那张空白报名表,揉成一团,毫不犹豫地扔进垃圾桶。
纸团砸中桶壁,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什么东西终于断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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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琤坐在办公室里,一行行地读着顾梓聿的档案,可谓是咬文嚼字——教职系统内的版本他早就已经熟烂于心:过于绚烂的竞赛成绩,又兼有文史素养、外语特长,文理双修中的绝对佼佼者。
唯一的硬伤,就是这颗流星熄得太快。
从去年开始,他的竞赛成绩突然停摆,学术成绩断崖式下滑,现在也就是勉勉强强中流水平,堪称“当代伤仲永”。
程琤重新登录国防生预审系统,输入自己的权限码,在人才库里找到顾梓聿的档案,在备注栏缓缓敲下:
“该生个人素质优异,极具潜力,如能加以正确引导,必成栋梁之材。”
“该生目前正申请出境深造,建议延缓其出境进程。并同步启动深度评估程序,在其出境前完成国防生资格审核。”
他按下“提交”。
屏幕弹出提示:“您的推荐人已进入国防生特审组预会议程,将于次日上午10:00讨论。”
程琤坐直了身,闭上眼,用力地揉了揉鼻梁根。
顾梓聿的履历断档太严重,最近一年半没有任何学术类的奖项成绩,往艺术方向转轨的趋势太明显了,从军部角度看,这不是正向信号——他们又不需要文艺兵,军部对他的能力和潜力必定心存疑虑。
他得好好准备这个特审会议,想办法让那些犹豫的军部官员们相信,这孩子还能被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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