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游费自然没有收成。
因为中途去酒店这种事听起来就很……急色。
但路记者从小到大,都是很有分寸的正经人。
程衍挑眉,拿着花束的手屈指摩挲着,语调百转千回的:“真是……出息了……”
正经人挪开视线:“玩笑,你一点都不幽默。”
程衍气笑了:“真行。”
倒也确实没去酒店。
小镇里酒店条件有限,助理临时找的酒店,其实条件算不上好。程衍自觉是挑剔的人,但也能凑合。但不想要路嘉一凑合,两人十指相扣在古村里逛了逛,浅尝几份小吃。
晚上,她和程衍进了小镇里的招牌酒楼,先点了几个菜外送到家里给外婆,两人才顺着引导去了三楼包厢。转角时,熟悉且讨厌的声音传来,路嘉一忙拉着程衍原地躲避一会儿,眼睁睁看着路建三人带着那位律师进了包厢后才松口气。
程衍偏头看她。
路嘉一摇摇头:“没事儿,讨厌的长辈。”
她没多说,程衍看了眼那个包厢:“为什么讨厌?”
他随口一问,过于自然的语气。
路嘉一讶异抬眸:“啊?”
程衍单手推开服务生指引的包厢,将花束放在旁边的摆台上,顺手接过她脱下的大衣挂在一旁。路嘉一……路嘉一眨了眨眼,下意识想要说没什么时,又被这种过于交叉到彼此生活里过于日常的对话惹得很轻地触动了下。
“不方便?”
程衍坐下,顺手拉开身旁的圈椅,看她落座倒了盏茶推到她面前。
“不是。”
路嘉一斟酌措辞,大致讲了下路建和外婆纠葛,陈词:“可能是看外婆年纪大了,我和外婆又没有真实的血缘关系,所以惦记上外公留下的这些。”
她蹙眉:“我也没想要什么,只是外婆早就和他们断绝关系,外婆还活着就被他们惦记着身后事……”
“你刚才说,他们之前找到过你的学校?”
程衍突然出声,路嘉一下意识点头。程衍顺口接着问,语调淡淡:“所以,他们也拍到过我?”
路嘉一下意识又要点头,忽地,侧目看他:“我……你怎么……”
程衍看她紧握着消毒湿巾,表情错愕,力道很轻地将消毒湿巾从她手里抽出来:“路小七,我有没有提醒过你,拒绝别人的时候自己不要先哭。”
路嘉一启了启唇。有,他说过,不止一次。
程衍语调很低地笑了下,摆弄着她的指尖:“那恋爱第一天,我们先聊聊前尘?”
“啊?”
路嘉一更错愕了,理亏道:“要……翻旧账吗?”
她不满:“哪有恋爱第一天就翻旧账的。”
程衍这回真气笑了:“有旧账吗就翻?”
路嘉一抿唇:“那算是有旧情吧……”
程衍乐了:“行,还知道有旧情就行。”
他没多提这个,轻捏她指腹:“没想翻旧账,咱俩也没旧账。至于旧情……你知道你拒绝人那会儿,自己脸上写着什么吗?”
路嘉一不想回忆这个,她不想回忆那个略显狼狈的少年。
须臾,她轻声:“我没想过拒绝你,我好不容易追上你。”
“我知道。”
程衍说。
路嘉一睁大眼,下意识想要掐自己虎口,被程衍的手指强硬拦住。
程衍替她按着,缓解她的情绪,淡淡道:“你满脸写着喜欢我,从第一次见我就是。你觉得我骗了你,这很正常,没有人喜欢被别人欺骗。隐瞒也是一种欺骗。”
“不是……”路嘉一想要出声,程衍拦下她的话,语调自然道:“情感的喜欢,不是一个人的全部。你喜欢我,但得知我欺骗你,所以哪怕喜欢,所以选择放弃对我的喜欢,这理所当然。也许是这样。”
路嘉一……路嘉一没说话。
程衍自嘲:“也许还有对于未来的不确定性,与欺骗随之而来的还有二十一岁程衍一部电影的爆红。二十一岁,太年轻,一个欺骗隐瞒你的人,他的喜欢是真的吗,可他为什么会欺骗我……我那么那么喜欢他……那时候你才十九岁,这么想的吗?路小七,我一直在想,那天你给我星空图的那天,有多害怕有多委屈……”
“后来我去江大找你,可你暑假回家了,没再兼职。你暑假都会兼职的,就那次没有。”
“所以我来这里找你,是想和你说我从来没想过欺骗隐瞒你,只是我不知道自己会走到什么程度。我学金融是因为家里,后来拍电影,因为直接想要从中大金融系退学,和家里闹翻,断了经济来源,最后不想让家里人失望所以没退学,申请了提前毕业。后来唯一的身家赌给了没拉到投资的导演李隽。所以你见到拮据的我。”
“路小七,我也很怕。”
“我怕自己在你眼里是一个卑劣的骗子,也怕你在你眼里是一个给不了你坚定情感的骗子。”
“那天下着雨,我看到你从院子里出来,平常青竹一样品学兼优的小姑娘脸上写着委屈,手也在抖,虎口被掐破皮了都没发现。”
“这不是我想要的。路小七,从我见到你的第一天起,你一直都是聪明向上背脊挺得直直的小姑娘。可那天的你,让我觉得,我让你很难过很委屈。委屈到哪怕你脸上写着全是喜欢,依旧选择放弃我。”
啪嗒一声,路嘉一眨了眨眼,意识到自己哭了。
柔软的指腹擦过自己的眼角,程衍叹了口气。
“那时的我是这么想的。”
程衍将手指挤入她的指尖:“可路小七,你的喜欢太无处可藏了,你说你从不觉得我骗了你。那你当时选择,一定是有其他的理由。而这个理由,和我有关,对不对?”
强势的手指挤入,十指相扣。
路嘉一一时没说话,程衍思索着:“所以,和路嘉的儿子去你学校有关?散播的那些谣言里有我?而他不清楚那是我?”
程衍一字一顿:“你也不想让他知道我……缠上我?”
明明是疑问句,他却说得很陈述,甚至没想要得到路嘉一的答案。
他指腹轻轻摩挲着路嘉一的眼角,不断擦去湿润。
然后,他缓缓笑了:“说这些,不是让你哭的。是想告诉你,我们没有任何旧账,不要总是觉得自己理亏。从来没有。”
“至于旧情……”他轻笑一声,“路小七,在你心里,我们那是旧情吗?”
青年神情桀骜,带着少年时期惯有的表情,用笃定的语气淡淡说着:“你说你没刻意单身,只是忍不住把接近你的人跟我比较。路小七,你撒谎,因为你知道这世界上只有一个程衍。而你,只是想要我。”
“现在,”程衍擦干她的眼泪,“程衍是你的。”
啪嗒一声,这回不是哭泣了,而是因为路嘉一听到他的话睁大眼,之前积累的水汽砸了下来。
程衍抬起她的下颚,替她擦掉眼角的水汽和桌面的水渍,眉毛一挑:“所以,路小七,这不公平。”
“我女朋友那么努力那么辛苦,那种人也不配缠上她,知道吗?”
路嘉一一时不明白他的意图,程衍没再多说,拿过一旁的菜单递到她面前:“点菜。”
路嘉一茫然:“啊?”
这个节奏对吗?刚才那么感动的情绪这会儿荡然无存,但同时,也彻底抹去了心底那点不自在。她抿起唇角,没忍住往程衍身边靠了靠,膝盖挨上程衍的,感受着温热的体温,才低眸看菜单。
程衍瞥她眼,唇角带起一抹弧度,搭在桌面的手臂也贴着她的。
点完餐,程衍随手摸出手机点开陆成远的对话框,思索着问:“之前有对接的律师?”
路嘉一点点头:“我们学校法学院的学姐,现在在江北风与律所。”说起这个,路嘉一想起另一件事,有些不好意思:“但上回路建带着律师来,我想要吓唬他一下,知道他不敢主动打电话所以给了上回陆成远的名片。”
“那正好。”
程衍指尖点着屏幕,发了几个消息:“让你的律师和边陆直接对接。”
路嘉一……路嘉一没在这个事情上纠结,但忍了忍,没忍住:“真的专业吗?”
程衍乐:“吓唬人这种事儿,他是专业的。”
路嘉一也笑。
晚餐后,程衍先送路嘉一回去,顺带买了礼物带给外婆,陪外婆聊了会儿天打算起身去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