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苏花开时，遥望似雪，风携暗香，不沾尘埃，只染春意。

此后的千年里，阿虞早也用功，晚也用功，守着间破庙和两本泛的发黄的书册一刻都不敢松懈。即使寒风凛冽，他也未敢停歇。

练得困了，阿虞疲惫地合上眼，睡梦中他听到了庙外轰隆作响的雷电，庙里四处漏风他冻得直哆嗦。

倏然，他闻到了一阵很熟悉的气息，像是有人把它抱了起来，那人的怀抱温热温热的。睡意沉过去的时候，他想，原来神尊那样看起来冷淡的人，怀里竟像春天般温暖。

第二天阿虞醒来，身边依旧空无一人，它望着庙里唯一陪他的狐狸雕像，他歪着脑袋想了许久许久，也未能确定昨夜是否真的是他的贪心作祟。

很多年后，他已渐修得人形，藏在狐狸庙西南方第三棵树下的丹药一颗也没少，宝贝似得藏着。

任外头再怎么电闪雷鸣，阿虞再也没梦到那晚抱他入怀，轻轻拍他背，哄他入睡的人了。

他想，这是贪，是妄，是不可说。

———

夕阳渐落，破庙重建，周边依着菜园，支起的棚子下有袅袅炊烟。

一少年青衫素衣，握着汤勺搅动着锅里的汤。

“阿虞，阿虞！”热情的红衣男子从树林深处往这边跑来，急急躁躁的，路上差点踉跄摔倒。

阿虞一贯了解康莱的秉性，放下汤勺，静静走出来，稳声道：“急什么？晚一刻也少不了你块肉。”

每天来白嫖饭食的康莱弯着腰，扶着腿，猛得来回喘了几口气，肉眼可见的着急，“不是……不是。”

阿虞嘴角的笑意平了下来，“怎么了？”

康莱想说的话心里来回酝酿了好几遍，还是说出口：“是神尊，你师父出事了！”他边说边打量着阿虞的神色。

阿虞阖眸一瞬，复又睁眼，面色苍白，“她怎么了？”

“渡观神尊给你师父降下了弑神业火。”康莱嗓音沙哑，瞧着眼前人眉间的流苏花印记，面显担忧。

阿虞人都傻了，低声喃喃：“这都千年前的事情了，怎么会突然重翻起旧帐。而且……而且弑神业火也伤不了她。”

康莱突然握住他的手臂，力道格外重，“是，弑神业火是伤不了她，可是前提是主神的弑神业火伤不了的是无情无欲之人，她现在……”

她现在对人生出了情？

阿虞愣住，神色黯然，“不会的，她不会，她哪是那般会容易动情的人。”他双手冰凉，妄图替她找出证据，“谁？是谁？是谁破了她的戒。”

康莱心头一紧，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向他，“九重天上没人知道，是月女在推演星辰时，发现唯独缺了秪予神尊的姻缘石。”

“姻缘石不得离开星台，更何况那是神尊的姻缘石。”

“月女仙君查了仙历，发现三千五百年前，秪予神尊的姻缘石和另一枚小石出现异动，等她赶过去探明究竟时，看守星台的仙子都恍若没记得这回事。”

“当时她再想推演，可那毕竟是神尊的姻缘石，岂止是一般人能碰的？最后当然就不得了知。”

阿虞心下一紧，“那现在怎么又……”

康莱：“秪予神尊罚期已过，要重回九重天了。”

是了，她是九重天的人，那些人怎会放弃给她使绊子。

“石头没是没了，但弑神业火一烧就能测出来，这做不得假。”

三千五百年前，三千五百年前……

是了。

片刻后，阿虞募地愣坐在板凳上，只觉得眼前昏花，心中更不晓得是喜更多一点，还是忧更多。

阿虞双眼微红：“是我，是我，是我误了她啊！”他心碎的仰面哭泣，哭得肝肠寸断，上气不接下气，像是要把这几千年来的委屈都给哭尽了。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四顾无见，何时再相见？

“我得去见她。”阿虞心跳如擂，他现在什么也不想想，什么念头都不想动，全身上下沸腾的血液都叫嚣着让他去找她，去见她。

他贪图她带着热意的怀抱。

康莱拦住他，“你现在去又能如何？且不论你能不能去，就算去了又能怎样，她将姻缘石毁掉不就是想让别人发现不了你，好让你安安稳稳的。”

“安安稳稳？”阿虞吸吸鼻子，“这些年我不安稳吗？可我总觉得我的心漏了一处，没了生机，仿若压的我要死了一般。”阿虞失意地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我一直想活成她的样子，骗骗我自己她总会时常回来看我。”

“可我……知道，知道她永远都不会。”

“她只是我的师父，我怎么可以罔顾人伦！”

声音越来越梗咽，阿虞的思绪也越来越不清晰，此刻完全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听着听着，康莱拽在他胳膊上，试图拦着他的手渐渐放了下去，他最爱看俗套的话本子，忍不下心一对有望的有情人分离。“可你怎么去？”

“我带你去！”空中飘下一个青色身影，是桑普，她眨眼间化为人形，又重复了一遍，“我带你去。”

阿虞不愿意她跟着自己受罪，“去了可能回不来的，桑普，你不能去。”

桑普沉默了半响，释然地笑笑，：“无所谓了，我们妖寿太长了，满打满算活了六千年，活够了。”

阿虞面色苍白，“你胡说！”谁愿意平白无故嫌弃命长。

桑普望着他通红的双眼，心里不由得责怪他为何就不看看身边人，非要贪恋上那九重天上渴望不可及的神。

但能怎么样呢？她心里还是照样心疼他，不忍她受这份相离相思之苦。

索性就骗骗他吧。

桑普道：“无碍，行刑的地方在无尽海，那里有我家老祖宗坐镇，量那些天上神仙不看僧面也要看几份佛面的，可保咱俩性命无忧。”

康莱听罢，也不知该如何劝说这两个好友，心里都将怨气撒给了始作俑者，都怪那不知好歹的神尊，平白无故来招惹惯会使一根筋的妖。

再后来，康莱听了很多的剧本，唯独不能听什么人鬼情未了，什么神和妖情不复初的，每次听完都得喝个酩酊大醉，双眼湿漉漉的，透着红血丝，神情苍凉，嘴里一直吐露着，“当初就不该……就不该……说……不该说。”

那句戏文怎么唱来着，“世间只有情难诉，但使相思莫相负，往生桥前三生路，今朝归来续前缘……”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