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我又记错了?
阿尔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下巴上反复摩挲,粗糙的皮肤被蹭得泛起微红,眉宇间拧成的疙瘩像是要用蛮力把心头那点混乱的疑惑挤碎。
“没规矩的东西库啵。”
普库莉三世的呵斥陡然响起,紧接着是弓弦绷紧又弹开的轻响。短弓上并没搭箭,可那凌厉的姿态足够让准备停在阿尔肩头的海鸥受惊,扑棱棱振翅而起。
翅膀带起的风里,卷来半张被水泡胀的报纸残片,那上面的日期模糊不清,只依稀能辨认出是有关卡雷拉公司的报道。
阿尔弯腰拨开那片废纸,目光再次落回垃圾场深处,本该裸露的滩涂、被海浪磨得光滑的礁石,全被锈铁和破网吞没了,暗沉沉的阴影里,仿佛藏着无数被遗忘的叹息。
“别找了库啵,这里完全没有人生活的痕迹库啵。”
她当然知道,二十年对这片海域来说,足够让潮汐把一切都翻个底朝天。
当年汤姆先生为了保护居民建造的海上列车,如今正载着人来人往的喧嚣穿梭在远处的铁轨上,可这片曾被他们当作秘密基地的滩涂,却成了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现在,连脚下的路都难走得很。
碎玻璃混在贝壳里硌着鞋底,腐烂的渔网纠缠不清,阿尔深吸一口气,腥腐的气味呛得她喉咙发疼。
“阿亚,我肚子饿了库啵。”
细弱的气音从头顶传来,带着莫古力特有的尾音,却完全没了往日里颐指气使的劲头。阿尔抬手摸了摸头顶,能感觉到普库莉三世那团毛茸茸的身子正蔫蔫地趴着。
她仰头望了望悬在头顶的烈日,毒辣的阳光把废船场烤得像口巨大的蒸笼,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铁锈味。
“我也没有钱啊。”
阿尔无奈地叹息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下船时太匆忙,她兜里只揣着一千贝利,要靠这点钱撑过接下来的日子,既要喂饱这个贪吃如饕餮的小家伙,还得顾着自己的肚子,简直是天方夜谭。
正思忖着,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远处废船堆里若隐若现的人,那是几个穿着花衬衫的汉子,袖口卷得老高,露出的手臂上纹着张牙舞爪的骷髅头。
许是阿尔这一身还算干净的衣服在满是污秽的垃圾场里显得太过突兀,他们交换了个眼神,拎着手里的铁棍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加厚的长靴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看来只能指望本地的帮派了。”
背着斧子在这样的城市里行走太过扎,所以下船的时候,阿尔思索再三,也只带了昨晚上在船舱里削出的木剑离开。
她飞快地打量了三秒不远处那几个相互搀扶着、翻越废船残骸的本地人,最前面的家伙踉跄了一下,差点被根翘起的钢筋绊倒,后面两人赶紧伸手去拉,三人挤在一处,动作迟缓得像群没睡醒的猫。
真够弱的。
阿尔在心里轻轻啧了一声。
“但愿……口袋里能比看上去鼓囊点。”
最前面那个高个子终于扒住残骸顶端,他喘着粗气弯腰,又要伸手去拉下面的同伴。
就是现在。
有便宜不赚是傻蛋。
“抓紧了,普库莉三世。”
话音未落,人已像只蓄势已久的猫,后脚在碎砖堆上轻轻一蹬,便窜了出去,脚步轻得不像话。
直到离那三人不过两步远,最左侧那个刚被拉上来的家伙像是有了预感,猛地回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对方眼里的惊愕还没来得及铺展开,就被阿尔扬手砸来的木剑柄狠狠撞在额角。
“唔!”
闷响伴随着一声短促的痛呼,那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软下去,撞在身后的同伴背上。被撞的正是那个刚爬上顶端的高个子,他本就脱力,此刻被这么一撞,顿时踉跄着往前扑了半步,抓着铁架的手也松了松。
阿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手腕一翻,木剑已转至正握,趁着另外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得手忙脚的瞬间,她脚步在碎砖上一碾,已绕至剩余两人的侧后方。
“别动。”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戏谑的笑意,“再动,就没刚才那么客气了。”
她手中的木剑已轻轻搭上了高个子的后颈,那冰凉坚硬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布料渗进去,让对方刚要扬起的手臂瞬间僵住,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大、大姐饶命!”
一声带着哭腔的讨饶几乎是脱口而出。高个子的膝盖“咚”地砸地,疼得他龇牙咧嘴,却半点不敢挪动。
在这片被海风吹烂的垃圾场里讨生活,能屈能伸从来不是丢脸事。
眼前这少女看着年纪不大,刚才却像拎小鸡似的,三两下就把他们三个壮汉子撂倒在生锈的铁皮桶上。
最关键的是,她明明有能力下狠手,却只是用剑脊敲得他们嗷嗷叫,连油皮都没擦破,这分明是留了余地,是个“好说话”的主儿。
既是如此,跪一跪又何妨?
阿尔笑眯眯地半蹲下来,木剑在为首那男人油乎乎的脑袋上轻轻敲了敲:“打劫,交出钱来。”
“大姐!天地良心啊!”为首的男人一听这话,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抹着,“我们真没钱啊!”
他一边哭嚎,一边抖着手去掏口袋。
嘴上哭天抢地,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怠慢。他哆哆嗦嗦地摸遍了身上所有口袋,连缝补过的衣角都翻了个底朝天,又招呼着另外两人赶紧掏钱。
最后,三个人凑出的家当被小心翼翼地摊在一张脏兮兮的报纸上,几张面额不大的纸币,加上零零碎碎的硬币,数来数去,刚好三万贝利。
“秀左哥,你怎么就真给她了?”一个矮胖的男人蹲在地上,看着那堆钱被少女用剑挑走,心疼得直嘬牙花子。他刚才被木剑敲在背上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她看着就是个半大丫头,咱们三个加起来……”
“加起来什么?加起来再被她打断一条腿?”被称作秀左的高个子猛地回头,额角青筋跳了跳,声音里带着没压下去的后怕,“没看见她出剑的速度?那木剑在她手里跟长了眼睛似的,你想试试骨头硬还是木头硬?”
他话音刚落,另一个瘦猴似的男人突然“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像是想起了什么要命的事。
“别吵了!快!咱们赶紧回去找弗兰奇大哥!”
“找大哥干嘛?这点钱……”矮胖子被噎得没话说,悻悻地抓了抓油乎乎的头发,蹲在地上嘟囔。
“钱个屁!”瘦猴急得直跺脚,另一只手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拧了一把,像是要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我前两天去大哥屋里送东西,在他桌子上瞥见过一张通缉令。上面的女人,跟刚才那个丫头长得一模一样!”
“通、通缉令?”
“还愣着干什么!那可是被弗兰奇大哥特意记着的人!咱们撞见了,不赶紧报信,等着被她回头灭口吗?”
弗兰奇一家的身影很快钻进了纵横交错的垃圾山缝隙里,很快就缩成了几个模糊的小黑点,只留下一串慌乱的脚步声。
而他们身后,被议论的主角阿尔正慢悠悠地转进一条热闹的集市,挑着担子卖海货的老汉吆喝着走过,她还笑着侧身让了让。
普库莉三世安安静静的趴在她的头顶,它爪子里攥着那枚保养的发亮的铜哨,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有气无力地鼓着腮帮子。
哨子被吹得微微发颤,却听不见半点声响,只有它自己知道,已经用了全身力气。
“到底有什么用啊库啵。”
普库莉三世歪着脑袋,语气里满是不解。
它扑棱着翅膀飞到阿尔肩头,爪子精准勾住她垂在脸颊旁的鬓角,轻轻拽了拽那缕被风吹乱的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