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宾的捻了捻垂落的发梢,喉间的疑问已滚到了舌尖。
她实在按捺不住想问问,那个褐肤少女与阿尔究竟有着怎样的关联。
少女的额间光洁,没有与阿尔一样,象征身份的标志性角。
按理说,两个毫无亲缘关系的人,绝不可能拥有如此相似的神态举止,即使是短暂的惊鸿一瞥,罗宾也觉得,两人仿佛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
她从事考古研究多年,见惯了各种族群的特征,这种不合常理的相似,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这只是单纯的巧合。
只是,这份对“相似之谜”的探究,很快被阿尔提及的另一个词压了下去——“第十三世界·虚无界”。
作为一名走遍翻阅过无数古籍的考古学家,罗宾对各个时代关于世界维度的理论都有所涉猎,但“第十三世界·虚无界”这个说法,她却是第一次听闻,古籍中没有任何记载,学界也从未有过相关的研究论述。
“原初世界水之灾厄”,又让她无法将这个陌生的名词彻底抛在脑后。那些滔天洪水淹没大陆、生灵在巨浪中挣扎的景象,又与当下这世界曾经发生的灾难隐隐相合,让她不得不将之与那场远古历史联系起来。
阿尔身上藏着的秘密实在太多了。她总是习惯性的点到即止,这般遮遮掩掩的态度,让罗宾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只觉得必须尽快弄清真相。
只是所有的疑问与盘算,都被脚下突然传来的剧烈震颤狠狠打断。
震颤越来越烈,起初只是轻微的晃动,很快便演变成足以让人站立不稳的颠簸。沉闷的轰鸣从大地深处传来,罗宾脚下的冰层地面应声裂开细密的纹路,细碎的冰碴顺着缝隙滚落,发出轰鸣。
罗宾猛地抬头望向天空,只见原本悬在天幕中央、散发着柔和光辉的银月,竟像是被人狠狠砸过的玉盘,表面骤然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血色裂痕。
裂痕起初只是细细的一道,但是,不过转瞬间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蔓延,裂痕从月心向边缘延伸,中途又分出数道分支,分支再继续分叉,短短几息之间,便布满了整个月面。
皎洁的月光也被这些裂痕染上了一层诡异的猩红。透过血色裂痕洒落在冰面上,将晶莹剔透的冰层映照成了暗红色,像是被浸泡在血水里一般,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紧接着,天空中的血色裂痕突然扩大,无数道漆黑的影子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它们比之前的魅影更加凝实,体型也更庞大,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天空。
这些黑影在空中盘旋片刻,很快便排成了整齐的队列,如同一支蓄势待发的先遣军,朝着地面缓缓俯冲而来,阴影覆盖之处,连猩红的月光都被彻底遮蔽。
“‘她’来了吗?”
这样的数量,绝非之前零星出现的魅影可比,眼前的黑影,光是一眼望去,便不下数千只,是真正的军势。
罗宾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不断扩大的裂隙,方才想问的话彻底被咽回了肚子里。
“对。”
阿尔没有再看她一眼,甚至没有回头确认那座岌岌可危的冰塔是否还能支撑,只是异常冷静地朝着露台边缘走去,了。
她掌心的黑漆水晶轻轻旋转,如同被驯服的暗涌,在指缝间流淌着光,每一次色彩变换,都像是在无声地改写着周遭的冰雪法则。
露台边缘的冰屑,打在罗宾的脸颊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在阿尔踏入冰塔露台的瞬间,已经停止崩裂的冰层,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凝结,顺着塔身的裂缝,将那些狰狞的缺口一点点填补。
罗宾在摇晃中稳住身形,便惊觉脚下的冰面正在飞速变厚变硬。她下意识地抬手触碰身旁的冰壁,指尖传来的不再是冰冷的脆弱,而是如同钢铁般的坚硬质感。
她惊恐地发现,原本开放的塔顶,被不断向上生长的冰墙围拢,冰墙从地面拔起,朝着中央合拢,连头顶的天空都在被逐渐缩小的冰穹覆盖。
这座刚刚还濒临崩塌的冰塔,化作了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
而自己,成了被囚禁在其中的囚徒。
“阿尔!”
罗宾几乎是嘶吼着喊出这个名字,转身朝着露台边缘跑去。那里还残留着一个尚未完全封闭的缺口,缺口窄得只能容下一个人的肩膀,凛冽的寒风正从缝隙里呼啸灌入,卷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伸出手,指尖穿过冰冷的风,只要再快一点,只罗宾就能抓住阿尔。
缺口处的冰层突然加速闭合,罗宾的手重重砸在了新凝结的冰壁上,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传遍全身,罗宾不可置否的大声喊道:“你难道要一个人面对这些东西吗?你一个人……”
她进来,不是为了看阿尔再一次独自面对那些可怕的敌人,更不是为了眼睁睁看着她又一次受伤!
阿尔转过身,脸上是一种近乎温柔的淡然。她抬起头,目光透过逐渐凝实的冰墙,落在罗宾焦急的脸上。
冰层越来越厚了,从最初的透明,慢慢变得像蒙了一层白雾的滤镜,将阿尔的身影晕染得有些不真实,连她的声音也隔着厚厚的冰壁,变得钝钝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当然可以,”她轻轻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放心吧,罗宾,你就在这里休息,就一小会儿。”
罗宾愣住了,握着冰壁的手微微颤抖。
她看着阿尔的嘴唇轻轻开合,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却像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这是我的命运。
最后一丝光线从露台的缺口消失了。冰层彻底闭合,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罗宾还是能隐约看到,一道纤细的身影正从远处的浓雾中冲出来,黑色的羽翼在她身后展开,仿佛燃烧着的火焰。
那是复生后的少女。
少女停在冰塔之外的半空中,脚下是无尽延伸的寒冰,头顶是刚刚散去迷雾的天空。
模糊了天地界限的虚无,化作细碎的冰晶,零散的冰晶汇聚成厚重的冰面,化作一片覆盖了整片大地的冰原。那些来不及遁走的低阶妖异,在触碰到冰瞬间,便被冻成了晶莹的冰雕。
冰原光滑如镜,没有一丝杂质,清晰地倒映着天空中颠覆常理的景象。
一轮皎洁的银月与一轮妖异的血月遥遥相对,以冰塔为中心,将整个世界都分割成了两半。
少女侧头,她没有说话,唇角勾出一抹张狂的笑容,带着几分期待与挑衅,注视着前方巍峨的冰塔,像是在无声地等待着什么。
赤色羽翼再一次展开,绚丽的火焰从羽翼根部燃起,在这片充斥着冷色调的冰原上,燃起了炽热而耀眼的光芒。
她振翅而起。
冰塔内部,与外部的空旷寒冷截然不同,这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寂静。
罗宾从怀中取出一根尾羽,将尾羽轻轻压在冰层上,同源的能力并未遭到冰层的排斥,融化的坚冰没有丝毫再凝固的征兆。
罗宾抬手敲了敲旁边未被影响的冰层,触感依旧坚硬冰冷。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脚下的冰层,冰层的厚度远超想象,冰冷而扎实。
即便这尾羽能融化坚冰,但对于整座冰塔来说,这点融化的力量实在是杯水车薪。
罗宾握着手中的尾羽,眉头微微蹙起。
“该死的……”
罗宾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阿尔这家伙的保护欲是不是也太过头了?
为了守住这座冰塔,为了保护里面的同伴,她到底耗费了多少力气,才在这座塔的防御上叠加了如此厚重的冰层。
越想,罗宾心中就越觉得无奈,甚至有些气闷。
要是因为在防御上浪费了太多力气,导致后续真正需要战斗的时候力不从心,最终输掉了……
那她岂不是要愧疚一辈子?!
罗宾站在原地,看着眼前仿佛无边无际的冰墙,只觉得自己渺小又突兀。
“当然个什么劲……”她对着空无一人的低声呢喃,“这下我怎么跟其他人交代?”
明明出发前还答应过路飞,一定会平安带回阿尔,现在别说兑现承诺了,她连说上几句话的机会都没有,甚至连自己能不能从这里出去都还是个未知数。
罗宾郁闷不已。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划一的踏步声突兀地从冰层下方传来,一点点朝着她的方向靠近。
罗宾有些恍惚的意识瞬间清醒。
她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耳朵紧紧贴着冰墙,仔细分辨着脚步声的来源。
没错,是从寒冰通道的入口方向传来的,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听起来人数还不少。
罗宾进入了戒备状态,右手悄然按上腰间皮质书套。
掌心传来的粗糙触感让她稍稍定神,尽管体内恶魔果实的力量压制着,但她很清楚,自己现在能够依赖不止于此。
冰塔在进来时仔细确认过,没有任何缺口,就连最细微的裂缝都被她一一检查过。而且阿尔在离开前,还特意用自己的力量将冰塔重新修补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