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得化不开的夜色,耳边呼啸的风声,还有阿尔那双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却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意的眼睛,都成了刻在她心底的阴影。
“但是,你们没有看见……那时候的她,太吓人了……我、我没办法不害怕……”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几分委屈与无措,攥着孔德拉风衣的手也更紧了。
“如果连我们都害怕的话,”索菲亚轻轻叹息了一声,走到两人身边,“她要怎么办?”
“孔德拉,龙先生来了!”
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几人的沉默,孔德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反问。
“龙?!”
刚出口,身后就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依旧是那件标志性的深色长风衣,领口的围巾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沉静。
他身后跟着萨博,萨博看见孔德拉呆愣的模样,忍不住轻轻扬了扬眉,算是打了个无声的招呼。
孔德拉这才反应过来。
索菲亚提到过,龙这次会来,目的之一便是接应这艘船。
虽说依靠常规动力航行需要消耗大量燃料,补给时会多些麻烦,但对眼下严重缺乏海上战力的革命军而言,这艘船无疑是解了燃眉之急。
“海军在伟大航道折损了不少军舰,”龙说道,“他们的实力锐减,正是我们推进计划的好机会。接下来那场硬战,有这艘船在,至少能少走一半弯路。”
他望着战舰的眼神里满是赞叹。
“可惜,”赞叹过后,萨博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惋惜,他抬手挠了挠头发,眼底闪过一丝怀念,“我还以为这次能顺路去看一眼路飞那小子。”
龙听到“路飞”的名字时,眼神柔和了一瞬,他拍了拍萨博的肩膀,“下次吧,会有机会的。”
说完,他转向索菲亚和孔德拉,脸上的沉静淡了些,几句简单的问候过后,话题很快绕回了正事上。
“看来,你这次去见阿夏,也没能劝动她回来。”
“实际上,我以为是——”
龙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索菲亚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显然不是在追问劝不动阿尔的表面原因。
索菲亚心里咯噔一下,不等龙说完,连忙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掌心对着龙轻轻一压:“别往下说了!”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懊恼地抿了抿唇。
太熟悉有时候也不是好事,一点细微的情绪变化都瞒不过对方的眼睛。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些翻涌的情绪藏得很好,却没想到还是被龙轻易看穿了破绽。
索菲亚悄悄瞥了一眼身边的米沙,又扫过不远处正竖着耳朵偷听的几个年轻同僚。
虽然老一辈的同僚们多少对她和阿尔的关系有些猜测,但那些都只是私下里的议论,她还不想把事情摆到明面上,闹得人尽皆知,最后变成整个革命军的八卦谈资。
迎着龙探究的目光,索菲亚深吸一口气,索性破罐子破摔,脸颊涨得通红,声音却带着几分故作强硬的坦然:“是失恋了没错,好了,别问了!这种事说出来太丢脸了!”
索菲亚她是耗尽了所有勇气,飞快地移开视线,不自然地抬起手揉了揉鼻子,眼神躲闪着,不敢再去看龙的眼睛。
其实她早就知道结果了。
从很早很早以前,阿尔开始频繁借口出海,对她的态度也渐渐变得疏离时,她就隐约察觉到。
或许那时候,阿尔就已经察觉到了她这份异样的情感,只是没有点破。
“哦,只是失恋——”
状况之外的孔德拉愣了一下,他没料到会是这个话题,语气里带着点意外的茫然,可下一秒,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眼睛猛地瞪大,音调陡然拔高。
“等等、你什么时候有恋人了?!”
“我怎么不知道!作为哥哥,我居然一点消息都没收到,很伤心啊!”
他一边喊,一边从木箱上跳了下来,动作太急,差点摔了个趔趄,稳住身形后,朝着转身就想溜的索菲亚追了过去,一边追一边喊。
“索菲亚你别跑啊!”
“你跟谁谈恋爱了?什么时候的事?”
“怎么没人告诉我!是不是我认识的人?”
“你闭嘴吧,孔德拉!”
索菲亚头也不回地往前跑,脸颊因为羞愤而涨得通红,耳朵尖都泛着热,心里把多嘴的龙骂了八百遍。
现在倒好,被孔德拉缠上,怕是没完没了了。
“要去喝一杯吗?”就在两人一追一跑闹得不可开交时,龙忽然开口,“落日酒吧今天临时营业一天,老伙计们都在,正好可以聊聊这次的计划,也顺便放松一下。”
“我才不要!”索菲亚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语气里满是抗拒,“去了肯定会被他们围着问东问西,八卦到死的!”
她太清楚那些老战友的脾性了,一旦被缠住,没几个小时根本脱不了身。
趁着追来的孔德拉没注意,索菲亚侧身往旁边一闪,紧随其后的萨博没料到她会突然变向,来不及刹车,正好和同样往前冲的孔德拉撞在了一起。
而索菲亚抓住这个间隙,拔腿就往楼梯道,很快就消失在了甲板里,只留下身后孔德拉的喊声和龙无奈的笑声。
这个插曲到没有影响革命军们的重逢,在动荡的战局里,能活着再见到彼此,已是最难得的幸运。
生锈的铁锁在众人的合力下“咔嗒”一声弹开,琥珀色的麦酒、深褐色的果酒被一一搬出,烤肉的香气混着酒香在夜色里弥漫,晚宴的喧闹很快就弥漫开。
有伤在身的孔德拉自觉接过了值守的工作,晃悠悠的走向了船长室。
“抱歉抱歉,”孔德拉立刻举起手里的食盒,腰板下意识弯了弯,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刚才我是反应太大了,来吃一点吧?”
食盒的盖子没盖严,能看见里面放着一块还冒着热气的烤肉,还有一小碟酸甜的浆果,都是索菲亚平时爱吃的。
“哼,我还在生气。”
话虽这么说,她却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没有真的把门关在孔德拉脸上。
孔德拉松了口气,连忙提着食盒走进房间,刚放下东西,就被桌台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巴掌大的金色猎犬,正是阿尔的使魔阿尔戈斯。它看见孔德拉进来,尾巴轻轻在海图上扫了两下,算是打了招呼。
“哟,小阿尔也在啊。”孔德拉摸了摸阿尔戈斯的头顶,指尖能感受到它柔软的毛发,“我以为你跟着阿尔呢。”
“嗯,姐姐最近的魔力不足。”索菲亚走到桌边,拿起食盒里的浆果,递了一颗给阿尔戈斯,“连续用了好几次大范围的魔法,身体还没缓过来,暂时没有办法供应使魔的魔力消耗,所以阿尔戈斯就先到我这里来了,等她魔力恢复些,再回去也不迟。”
当然,如果阿尔有需要,只要她召唤,阿尔戈斯还是会立刻回应。
“跟着罗宾小姐更方、嗷!”
“疼疼疼!我错了!索菲亚小姐我再也不乱说了!
孔德拉的话刚说了一半,索菲亚的高跟鞋鞋跟精准地踩在他的小腿上,鞋尖还轻轻碾了碾,让他瞬间疼得弯下腰。
“我只是没想到,你放弃的这么快。”
孔德拉离开以后,浅浅的光晕从阿尔戈斯身上散开,她的身形渐渐抽长,化作一个穿着裙子的小女孩,怀里还紧紧抱着那颗刚接过的浆果。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索菲亚惋惜的扶额一叹,“我以为我足够站到她身边去了,结果……”
她的话顿住了,右手慢慢移到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有力地跳动。
如果不是阿尔的强求,她已经死去了。
她记得那时自己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伤口的疼痛早已麻木,一点点往无边的黑暗里坠。
在那片几乎要将所有声音都吞噬的黑暗里,她却清晰地听见了。
求救声。
直到那时,索菲亚才真正意识到,她没有办法把阿尔拉出来。
“我们家的笨蛋姐姐啊——”
稍微坦诚一点吧。
总是把自己伪装成无坚不摧的模样。